外婆的银锁我的漫画集

推开外婆家南屋阳台那扇蒙着薄灰的玻璃门，暖烘烘的桂花香气混着旧樟木箱的清苦钻进来，蹲在箱子旁拆封条的外婆忽然抬起脸，满是皱纹的眼角堆着细碎的笑：“阿棠快来，找到你要的宝贝了。”

宝贝是我小学五年级用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省了五场校门外的棉花糖换的那套《哆啦A梦超长篇》。那年暑假爸妈把我送回乡下，只有这套漫画陪着我度过蝉鸣聒噪、没人陪玩的下午。后来搬家时弄丢了一半，剩下的被我小心翼翼夹在课本堆里带到大学，毕业前夕搬回家整理旧物时，另一半却在父母装旧教材的纸箱里翻了出来。那次整理时刚好赶上外婆生病住院，忙前忙后把漫画塞回南屋樟木箱就忘了。

这次是外婆主动提的：“昨天收拾床底翻出你小时候戴的那把长命锁，铜锈快磨掉字了，咱们明天去镇上银匠铺翻新，顺便把你念叨很久的漫画找出来看看。”长命锁！我一下子跳起来冲到外婆床前——那是太姥爷去世前亲手给我打的，锁的正面刻着“平安顺遂阿棠百岁”八个歪歪扭扭的小楷，太姥爷打锁时眼睛已经花了，据说每刻一笔都要凑到油灯下看半天，锁的背面还偷偷刻了个小小的、胖墩墩的阿棠，穿着开裆裤追蝴蝶。太姥爷去世时我才三岁，对他的印象只有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和脖子上凉丝丝的银锁，十岁那年戴着银锁去河边摸鱼，不小心掉进水里差点呛死，银锁也被水草勾住留在了河底。后来爸妈去捞了三天三夜都没捞到，我还哭了好几天，以为太姥爷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没了。

“长命锁怎么会在床底？”我攥着外婆的手，声音有点发颤。“大概是你十岁那年掉水里之前就丢了吧，”外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那天你摸完鱼回来哭着喊锁丢了，我怕你太难过，就骗你说是掉水里了，其实锁在你扔书包换拖鞋的时候，滚到床底的缝里去了。”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三天三夜爸妈是怎么在冰冷的河水里泡着的？那五天五夜我是怎么抱着湿乎乎的枕头哭着喊太姥爷的？外婆为什么要骗我？

第二天早上，我和外婆带着银锁和半套刚找到的超长篇去了镇上的银匠铺。银匠铺的张爷爷是太姥爷的徒弟，看到银锁一下子就红了眼睛：“这不是师父生前给小阿棠打的锁吗？当年师父说，小阿棠是他唯一的重孙，打锁的时候用了他攒了一辈子的碎银子，连银镯子上的花纹都拆了凑上去。师父还说，要是小阿棠长大戴不了这把小锁，就把背面的胖阿棠拆下来，打成一对小小的耳环给她。”

我摩挲着银锁背面那小小的、胖墩墩的阿棠，忽然想起昨天在南屋翻漫画时，看到其中一本的扉页夹着一张太姥爷的黑白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阿棠别怕，太姥爷永远在你身边。”原来那张照片是当年锁滚到床底缝里时，夹在锁绳上一起掉进去的！原来外婆不是骗我，只是怕我太难过，先帮我把悲伤藏起来，等我长大能承受的时候再告诉我。

这时张爷爷问我：“小阿棠，你是想把整把锁翻新，还是把背面的胖阿棠拆下来打成耳环？”我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蹲在旁边看漫画的外婆——昨天晚上我把那半套超长篇给她看，她戴着老花镜翻了好久，指着里面的胖虎说：“这个小胖子跟你太姥爷年轻时一模一样，力气大得能把一头牛扛起来。”又指着静香说：“这个小丫头跟你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扎着两个小辫子，喜欢穿花裙子。”最后指着大雄和哆啦A梦说：“这两个小冤家跟你和你弟弟小时候一模一样，天天打架天天和好。”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张爷爷面前：“张爷爷，把整把锁拆了吧，正面的‘平安顺遂阿棠百岁’打成一个大一点的平安扣给我，背面的胖阿棠拆下来，打成一对小小的耳环给我，还有……剩下的碎银子，打成一个小铃铛，挂在我家楼下那棵桂花树上。”

张爷爷愣住了，外婆也愣住了，放下手里的漫画走过来：“阿棠，你不是最宝贝这套锁和这套漫画吗？”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那半套超长篇，翻到夹着太姥爷照片的那一页：“外婆，这套漫画我已经看过好多遍了，故事都刻在脑子里了。而且昨天我在二手书网上查了一下，这套超长篇原版已经绝版了，卖的话能卖好几千块钱，刚好可以给你换一个新的助听器。”

外婆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阿棠，你不用给我换助听器，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能听见你说话就行。”我抱着外婆，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外婆，你一定要好好的，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楼下小孩子的笑声，能听见我给你讲故事的声音。太姥爷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他一定也希望我们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那天下午，我和外婆拿着刚换的新助听器，拿着二手书网站打过来的定金，拿着张爷爷打好的平安扣、耳环和小铃铛回了家。我把小铃铛挂在楼下那棵桂花树上，风一吹，铃铛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我把平安扣戴在脖子上，凉丝丝的，就像太姥爷当年给我戴银锁时的感觉；我把耳环送给了妈妈，妈妈戴着耳环抱着我哭了好久；最后我把剩下的超长篇和定金一起交给了爸爸，让他帮我把剩下的半套也找出来，捐给乡下的留守儿童中心。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楼下桂花树上的铃铛声，摸着脖子上的平安扣，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得中有舍。小时候我以为，得到一套超长篇、得到一把长命锁就是最幸福的事情；长大了我才知道，有时候放弃一些自己曾经很宝贝的东西，反而能得到更多更珍贵的东西——比如外婆的笑容，比如妈妈的眼泪，比如乡下留守儿童中心孩子们的笑声，比如太姥爷永远在我身边的感觉。

原来得与舍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它们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紧紧地连在一起。只有学会舍，才能真正得到；只有真正得到，才会懂得舍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