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半亩方塘得整片星空

舍半亩方塘得整片星空 老家院墙下有块爷爷生前挖的半亩方塘，塘沿栽着垂柳，水里养着爷爷当年攒了三个月退休金才买回来的锦鲤。塘水清的时候，能看见半大的锦鲤绕着荷梗吐泡泡，柳叶垂下来蹭水面，蹭得涟漪一圈圈漫过院墙的影子。那方塘曾是爷爷晚年的全部牵挂，也是我童年的乐园，小时候总蹲在塘边攥着面包渣喂鱼，直到夕阳把我和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爷爷走后，方塘就交给了爸爸。爸爸那段时间正忙着创业，租了个临街的小门面卖茶叶，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眼看着房租就要续不上，家里愁云密布。有天早上，爸爸蹲在塘边喂完最后一把爷爷留下的鱼食，突然站起来跟我说：“囡囡，我们把这块方塘填了吧。”我当时手里攥着刚摘的狗尾巴草，愣了一下，随即就蹲下来抱着塘沿的石头哭：“不行不行，这是爷爷留给我们的！鱼怎么办？荷怎么办？”爸爸摸了摸我的头，眼睛里也红了：“囡囡，爷爷要是在，也会懂的。我们要卖更大更好的茶叶，要把爷爷当年想种的黄山毛峰茶苗引进来，光靠那个小门面是不够的。我们填了塘，建个小茶坊，再在茶坊后面搭个茶棚，夏天让客人坐在茶棚里喝我们自己炒的茶，秋天晒茶的时候还能让客人过来体验。”

那天晚上，我梦见爷爷站在方塘边，手里拿着鱼食，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我笑。第二天我醒来，擦干眼泪，帮爸爸一起给方塘里的锦鲤找了新去处——镇上的养老院有个更大的荷花池，院长说很欢迎这些小生命。荷梗我们挖了出来，种在了爷爷生前在茶山上留的一小片空地上，虽然不大，但足够它们生长。然后我们请来了施工队，填了塘，打了地基，盖了一座小茶坊，茶坊的名字是我取的，叫“忆柳塘”，茶坊后面搭的茶棚四周，我们又重新栽上了垂柳，就像当年方塘边的那样。

茶坊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亲戚朋友，还有镇上的一些邻居。爸爸把从黄山引进来的第一批茶苗种在了茶山上爷爷留的那块荷地旁边，我们还请了炒茶师傅来教大家炒茶。夏天的时候，茶棚里坐满了客人，他们坐在我们新栽的垂柳下，喝着爸爸和炒茶师傅一起炒的黄山毛峰，看着茶山上的茶叶和荷苗一起生长，都夸茶坊的环境好，夸我们的茶香。秋天晒茶的时候，茶坊的屋顶和茶棚的四周都晒满了金黄的茶叶，风一吹，茶香飘得很远很远，飘到了镇上的养老院，飘到了我们当年填掉的半亩方塘的位置，飘到了茶山上爷爷的荷地旁边。

有天傍晚，我坐在茶山上爷爷的荷地旁边，看着荷叶慢慢枯萎，看着旁边的茶苗慢慢长高，突然想起了爷爷，想起了当年的半亩方塘，想起了当年蹲在塘边喂鱼的自己。我突然明白了爸爸当时的选择，我们虽然舍掉了半亩方塘，舍掉了爷爷当年养的锦鲤，舍掉了童年的一部分回忆，但我们得到了一座小茶坊，得到了爸爸的茶叶生意，得到了更多客人的笑脸，得到了茶山上爷爷的荷地和茶苗一起生长的希望，甚至得到了一种传承——传承了爷爷当年对生活的热爱，传承了爷爷当年对美好事物的追求。

原来舍不是失去，得也不是占有，舍是一种选择，得是一种结果，舍中有得，得中有舍，只有学会舍，才能真正得。就像当年爷爷挖半亩方塘，舍掉了院墙下的一小片空地，得到了晚年的全部牵挂，得到了我童年的乐园；就像当年爸爸填半亩方塘，舍掉了爷爷留下的半亩方塘，得到了一座小茶坊，得到了茶叶生意的成功，得到了更多的希望；就像当年我们把锦鲤送给养老院，舍掉了自己养的锦鲤，得到了养老院老人们的笑脸，得到了更多的快乐。

现在忆柳塘的生意越来越好了，爸爸不仅在茶山上种了更多的黄山毛峰，还种了一些龙井、铁观音，我们还请了更多的炒茶师傅，我们的茶叶不仅在镇上卖，还卖到了城里，卖到了网上。茶山上爷爷的荷地旁边，茶苗已经长得很高了，明年春天就能采茶了，荷叶也已经开始发芽了，明年夏天就能开花了。我相信，爷爷要是在，一定会很开心的，因为他当年的半亩方塘，虽然已经被填掉了，但它的影子，它的精神，已经永远留在了我们的心里，留在了忆柳塘里，留在了茶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