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铁牌走一段未竟的山径

那天刷本地的志愿群，不是抱着完成什么任务的心态——指尖滑得快，只是那段招募信息里的图片勾了眼：一张锈迹斑斑只剩铁框框的路牌嵌在松枝里，另一张是去年志愿者踩坏半块鞋底找路时留下的模糊脚印，配文说藏在青峰山北坡的那段“红军挑粮小道复刻段”标识又快被蕨类盖没了，周末有空的带手套带铲子就行，没路费没盒饭，喝的山上有泉。

我盯着那两个图片愣了会儿神。从小到大爬青峰山无数次，都是从南大门拾级而上，到山顶的观景台啃完自带的面包香肠拍张云海日出（或者雾霾天拍张朋友圈定位里的“假装在黄山”）就原路返回，北坡？从来没敢想过——听老爸说那边没正经路，草比人高，连景区巡逻队都很少去。可复刻段的红军挑粮小道？我好像有点印象，十几年前南大门立过个牌子提了一嘴，但从没人真的指着复刻后的那段路指给我看。鬼使神差的，我就报了名，还翻出了家里那双穿了三年没舍得扔的、鞋底纹还很深的马丁靴。

周六早上五点半就起了床，六点四十到了集合点——青峰山北大门旁边的一个小凉亭。没想到还有七八个人，有两个戴着鸭舌帽背着登山杖的大学生，有个戴着老花镜头发白了一半的阿姨，还有领队——一个皮肤黝黑、手里攥着皱巴巴地形图的张叔，看年纪应该快六十了。

“等会儿上山就跟着老红军留下的残碑走，我手里这个图是去年考古队帮着拓下来再补的，蕨类太密，太阳晒不到，碑上的字看不清，一会儿每个人带块砂纸磨一下字就行——别磨太狠，磨太狠破坏文物，就磨能看清红漆描过的痕迹就行。”张叔说着，把皱巴巴的地形图压在膝盖上摊开，还掏出了一大包旧砂纸、两把园艺剪、一把小铲子。

一开始走的那段还勉强算是路，是去年志愿者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可走了不到半小时，羊肠小道就被齐腰深的芒萁盖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张叔蹲下来扒开厚厚的芒萁叶，露出了一块埋在土里一半的、刻着模糊五角星的石头残碑。

“对，就是这儿！复刻的挑粮小道就是沿着当年老红军踩过的残碑修的。来，小敏小浩（应该是那两个大学生的名字）你们俩拿园艺剪剪前面的芒萁，李阿姨你帮着磨这块残碑，小林（喊我呢）你拿铲子把残碑周围的土松一松，别让土再把碑埋了。”张叔指挥得井井有条。

剪芒萁可真是个累活。芒萁的叶子虽然软，但茎很坚韧，剪起来要费很大的力气，而且茎上还有倒刺，稍不留神就会扎到手。一开始我还有点兴致勃勃，剪一会儿就停下来拍张照，发个朋友圈说“今天来当小志愿者啦”。可剪了不到一小时，我的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手上也被扎了好几个小口子，火辣辣地疼。再看看李阿姨，戴着老花镜磨得特别认真，脸上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流，都流进了眼睛里，她也只是用手背随便擦了擦；那两个大学生更是厉害，剪芒萁的时候连头都不抬，园艺剪咔嚓咔嚓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累了吧？歇会儿歇会儿，喝口山泉水。”张叔不知道从哪儿拎了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水是从山上的泉眼里接的，凉丝丝的，喝一口特别舒服。歇了十分钟，我们又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我们剪一会儿歇一会儿，磨一会儿残碑又松一会儿土，一直走到下午一点多，才终于走到了当年复刻挑粮小道时留下的终点——一块刻着“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大石头。石头上的红漆也掉得差不多了，只有“怕”字和“闲”字还能勉强看清。

“终于到了！”那两个大学生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李阿姨也靠在大石头上喘着气，张叔却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块红布和一小罐红漆——红布是用来擦石头的，红漆是用来补字的。“等会儿歇够了，咱们一起补这块大石头上的字。”张叔笑着说。

补字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我拿着红漆笔，小心翼翼地描着石头上的字，每描一笔，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累，也不是饿，而是一种踏实，一种感动。我好像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些穿着粗布衣服、背着沉重粮食的老红军，在这条没有路的山径上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只为了能把粮食送到前线，只为了能让我们过上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那天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我的胳膊和腿都酸得抬不起来，手上的小口子也发炎了，有点肿有点疼。可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今天看到的那些残碑、那些蕨类、还有张叔、李阿姨、那两个大学生的脸。

以前我总觉得“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就是一句空话，就是说给那些喜欢旅游的人听的。可今天跟着铁牌走了一段未竟的山径，我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行万里路，不是为了看多少风景，拍多少照片，而是为了在行走的过程中，学到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感受到书本上感受不到的情感。这次短暂的志愿者之行，我没有看到云海日出，也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但我却得到了很多——我得到了勇气，得到了毅力，得到了团结，更重要的是，我得到了一种对历史的敬畏，对今天幸福生活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