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摊里的签名笔
专业写作辅助,40-60秒生成优质作文内容
搬工作室那天翻最底层纸壳箱,一本民国版残卷装订的泰戈尔《飞鸟集》里滚出个东西,在散落的半旧稿纸和晒褪了色的便签上打了个小转停住——是支米白色的百乐卡佛里亚,笔帽磨得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银灰色的金属纹路,像爬了半行苔藓的旧墙;墨管里剩着三分之一深的纯黑颜料墨,凑近闻还有点若有若无的、当年稀释墨汁不小心洒在笔尾的酒精混柠檬草的味道;笔尖最顶端的铱粒磨歪了一点点,像是当年为了写出那种横细竖粗略带飞白的行楷,反复在粗糙的宣纸上蹭出来的。
这支笔,是我十七岁那年“赚”来的。或者说,是我十七岁那年用自己攒了三个月的“小确幸”换回来的?现在想想,那三个月的小确幸好像攒得太用力,丢得也太快,而这支卡佛里亚,倒成了那段得与失交织岁月里,唯一能摸到的锚点。
十七岁读高二,文理分科选了文科,语文老师是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不久的女老师,姓林,喜欢扎低马尾,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白衬衫,办公桌上永远放着一本同样民国版的、但装订完整的《飞鸟集》,还有就是这支米白色的百乐卡佛里亚。当时百乐卡佛里亚刚在国内火起来没多久,一支带墨囊转换器的要两百多块,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我每个月的零花钱才五十,除了买早餐、偶尔买一本五元钱的《读者文摘》合订本,剩下的都偷偷攒在书桌抽屉最里面那个装牛奶糖的铁盒子里,计划着高考结束后买一辆二手的折叠自行车,沿着护城河骑到郊外的森林公园去看秋天的银杏。
那段时间学校要办“五四”青年文学节,林老师在班上鼓励大家投稿,特等奖的奖品是一本精装的《鲁迅全集》,还有……“还有我这支笔吧,作为额外的小礼物,送给真正懂它的人。”林老师举着那支卡佛里亚在讲台上晃了晃,阳光从教室东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磨掉漆的金属笔帽上,晃得我眼睛有点发花。
为了这支笔,我几乎把自己攒牛奶糖铁盒子的计划抛到了九霄云外。每天晚自习做完作业后,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偷偷传纸条给后座的男生讨论数学题(虽然我选了文科但还是喜欢解点几何证明题找乐子),也不再趴在桌子上画林老师低马尾的背影,而是趴在破旧的课桌上写稿子。稿子的主题换了好几个,写过校门口卖手抓饼的张叔,写过小区楼下流浪的三只橘猫,最后还是写了林老师和她那本民国版的《飞鸟集》——每天早自习前,林老师都会坐在教室门口的石凳上,借着晨光读几页,读到高兴的时候会轻轻笑出声,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石凳旁边的玉兰花每年春天都会开得很盛,花瓣落在她的书页上,她也不拂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戳一下,像戳一只熟睡的蝴蝶。
稿子交上去后的两周,五四青年文学节的颁奖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特等奖的名单公布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主持人念完最后一个字——“高二(七)班,苏晚”——我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林老师站在领奖台旁边,举着那支卡佛里亚和一本厚重的《鲁迅全集》,对着我笑,阳光从大礼堂的天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梨涡上,像盛了两小杯蜂蜜。
领奖之后的那段时间,我简直把这支卡佛里亚当成了宝贝。每天上学都把它放在校服口袋最里面的小格子里,生怕摔着碰着;墨汁只买林老师当年用的那种日本进口的纯黑颜料墨,稀释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洒出来;草稿纸也不用学校发的那种粗糙的作业本纸,而是用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那种米黄色的道林纸;放学路上再也不跟后座的男生一起绕路去买橘子糖,而是直接回家,趴在书桌前用这支卡佛里亚写作业、写日记、写一些乱七八糟的小句子。
可是,就像泰戈尔《飞鸟集》里写的那样,“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那段时间我太在意这支卡佛里亚了,反而失去了很多东西。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傻眼了——数学考了全班倒数第五,历史和政治的选择题也错了好多。林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把我那支放在口袋里磨得发烫的卡佛里亚拿出来,放在她那本民国版的《飞鸟集》旁边,轻轻地叹了口气:“苏晚,你是个有灵气的孩子,这支笔是用来帮你记录生活、表达想法的,不是用来束缚你的。你看看你现在,为了这支笔,连自己喜欢的数学题都不做了,连自己的朋友都疏远了,连自己的成绩都顾不上了,这样值得吗?”
那天下午放学,我坐在教室门口的石凳上,把那支卡佛里亚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石凳旁边的玉兰花已经谢了,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花瓣,像铺了一层雪。我想起了三个月前自己攒牛奶糖铁盒子的计划,想起了每天早自习前和后座男生一起讨论数学题的快乐,想起了每天放学绕路去买橘子糖的满足,想起了林老师第一次在讲台上举着这支卡佛里亚晃的样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我得到了一支梦寐以求的笔,却失去了三个月的小确幸,失去了和朋友相处的快乐,失去了对数学题的热爱,甚至差点失去了自己的梦想。
后来,我把那支卡佛里亚夹在了林老师借给我的那本民国版残卷《飞鸟集》里,重新把书桌抽屉最里面的牛奶糖铁盒子找出来,把剩下的零花钱放进去,重新开始每天早自习前和后座男生一起讨论数学题,重新开始每天放学绕路去买橘子糖,重新开始每天晚自习做完作业后趴在桌子上画林老师低马尾的背影。第二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的时候,我考了全班第十,数学考了全班第八。林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对着我笑,嘴角的梨涡里还是盛着两小杯蜂蜜,只是这次她没有把那支卡佛里亚拿出来,而是把一本崭新的数学错题本放在了我的手里。
搬工作室那天,我拿着那支旧书摊里的签名笔(哦对了,当年林老师还给我写了个小小的签名,在笔帽内侧,用的是她那支磨掉漆的银灰色钢笔,字迹很小,像一只小蚂蚁爬在上面),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翻看着那本民国版残卷《飞鸟集》,看到了当年玉兰花落在书页上留下的淡淡的痕迹,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得与失,想起了林老师说的那句话——“这支笔是用来帮你记录生活、表达想法的,不是用来束缚你的”。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得中有失,失中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只有得没有失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只有失没有得的。我们不能因为得到了某样东西就沾沾自喜、忘乎所以,也不能因为失去了某样东西就一蹶不振、自暴自弃。我们应该学会在得中看到失,在失中看到得,学会珍惜眼前的一切,学会放下那些不该有的执念,这样才能活得更加从容、更加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