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冰花里的春消息

立冬过了整整三天，北方才漫不经心地飘起第一缕像样的雪——起初是星星点点细得能蹭过耳尖痒的雪屑，像有人在高空轻轻撒磨碎的云母糖，落在脖子里凉丝丝化得只剩一点若有似无的甜。接着云团沉得像浸了墨的棉絮，风也裹了寒衣似的扎过来，雪粒瞬间变成了鹅毛大雪，没头没脑砸在窗玻璃上、砸在楼下老槐树的枝桠间、砸在晒台上晾了一整个深秋还没收的玉米棒上，给这座灰扑扑的小城盖了一条蓬松的雪被子。

晒台上的玉米棒最先醒过来——或者说最先被吵醒，玉米须子沾了雪，像垂下来的白胡子染了点残金的颜料，黄澄澄的玉米粒半遮半掩在雪被子下面，偶尔露出一颗亮闪闪的，像是雪地里藏着的碎琥珀。晒台栏杆上垂下来的一串干辣椒更是惹眼，红得像一簇簇跳动的小火苗，雪落在上面就化了，顺着辣椒皮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晒台瓷砖缝里冻成的小冰棱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谁在弹一把迷你的扬琴。老槐树也终于肯卸下它的面具，那些挂了一个秋天还舍不得掉的黄叶子，被风一吹，再被雪一压，簌簌地落下来，盖在雪地上，黄白相间，像铺了一块织着银杏纹的羊毛地毯。树下的猫窝也热闹起来，楼下张奶奶家的三花猫和橘猫挤在窝里，橘猫趴在上面，用自己蓬松的尾巴给三花猫盖头，三花猫则时不时伸出爪子扒扒窝口飘进来的雪，又赶紧缩回去，那样子又可爱又好笑。

最妙的还是窗玻璃上的冰花。我家朝南的卧室窗户上结的冰花最多最厚，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那一刻，就像打开了一个童话世界。有时候是一整片茂密的森林，松树的针叶一根一根清晰可见，白桦树的树皮上还带着小小的裂缝，裂缝里藏着几朵小小的蘑菇——不，仔细看，是小小的冰花簇；有时候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海面上翻着白色的浪花，浪花里有几条小小的鱼在游——鱼的尾巴是透明的，眼睛是用一颗小小的冰粒做的；有时候是一片开满花的草地，草地上有粉色的樱花、黄色的迎春花、紫色的薰衣草——不过樱花的花瓣是尖的，迎春花的花瓣是圆的，薰衣草的花穗是长条形的，和春天的花不一样，但又好像藏着春天的影子。我最喜欢趴在窗台上对着冰花哈气，哈出的热气会在冰花上融化出一个小圆圈，透过小圆圈能看到外面的世界：雪还在下，老槐树的枝桠上又积了一层雪，晒台上的玉米棒和干辣椒还在亮着，三花猫和橘猫已经从猫窝里出来了，正蹲在雪地上踩梅花印呢——踩一下，一朵小小的、软乎乎的梅花印，踩一下，又一朵，不一会儿，雪地上就开满了三瓣的、五瓣的梅花印。

张奶奶说，窗冰花里藏着春消息——结什么样的冰花，来年春天就开什么样的花。去年冬天我家窗玻璃上结了一大片向日葵冰花，今年夏天楼下的向日葵果然开得特别旺，花盘大得能装下一个小西瓜。我赶紧趴在窗台上仔细看今年的冰花，找来找去，终于在窗玻璃的右下角找到了几朵小小的桃花冰花——花瓣是粉粉的，中间还有一颗小小的花蕊，花蕊是透明的，像用一颗小小的水晶做的。我高兴极了，赶紧跑到厨房告诉妈妈：“妈妈妈妈，今年夏天楼下的桃花肯定开得特别旺！”妈妈正在熬萝卜汤，汤锅里飘出一阵阵香气，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傻孩子，桃花是春天开的，不是夏天开的。”哦，对哦，我记错了，桃花是春天开的，那今年春天楼下的桃花肯定开得特别旺！

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停。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雪被太阳一照，亮得晃眼睛，像铺了一地碎银子。晒台上的玉米棒和干辣椒上的雪都化了，玉米棒更黄了，干辣椒更红了。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的雪也化了一点，水滴顺着枝桠往下滴，滴在地上的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三花猫和橘猫已经不在雪地上踩梅花印了，它们正蹲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晒太阳呢——橘猫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三花猫则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舔了舔橘猫的耳朵，那样子又亲密又温馨。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晒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张奶奶给的烤红薯，烤红薯的皮焦焦的，掰开之后，里面的瓤是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咬一口，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突然，我看到老槐树的枝桠上有一个小小的花苞——不，仔细看，是去年冬天留下的腊梅花苞，已经微微裂开了一点，露出了一点淡黄色的花瓣。哦，原来春消息不仅藏在窗冰花里，还藏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呢！我赶紧跑到楼下去看，楼下的腊梅花树已经开了好几朵花了，淡黄色的花瓣，小小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香气里还带着一点雪的味道。我站在腊梅花树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春天的样子：楼下的桃花开了，粉色的花瓣飘在空中，像下起了桃花雨；楼下的向日葵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向上伸展，像一个个小太阳；楼下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的，像铺了一块彩色的地毯；张奶奶家的三花猫和橘猫正在草地上追蝴蝶呢……

原来，冬天并不是一个萧瑟的季节，它是一个孕育希望的季节，它用雪被子盖住大地，让大地好好休息，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再把希望的种子撒向人间。原来，窗冰花里的春消息，腊梅花树里的春消息，都是冬天送给我们的礼物，都是冬天对我们的祝福。原来，美丽的冬天，不仅美在它的雪景，更美在它藏着的希望，更美在它给我们带来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