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便见第一场雪落西窗檐角
专业写作辅助,40-60秒生成优质作文内容
伏案整理近代学者关于二十四节气“小雪”的札记残稿到正午,咖啡凉透三次,指尖冻得捏不住钢笔尖的缠绳绒套,才想起忘拉书房厚重的棉麻窗帘。拉开的一瞬间,西窗檐角已经挂了三两片白絮似的东西,被楼下卖热炒栗子的铁铲翻炒出的风卷得晃了晃,又飘起两片更大的,落在了窗台上蒙着半层薄灰的线装书脊上——书脊是光绪年间的竹纸裱成,印着淡蓝色的“陶庵梦忆序笺注残卷”。原来残稿里张岱那句“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不是凭空的怀古怅然,是此刻我和三百年前那个躲在湖心亭赏雪的落魄文人,共享的同一种感官的震颤:第一场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上天偷偷塞进尘世的一页未署名的诗稿,只有愿意偶尔抬眼逃开案头的人,才能捡到。
楼下的热炒栗子摊很快就围满了裹着各色羽绒服的孩子,摊主戴着油腻腻的白帽子,把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倒进竹编簸箕里,铁铲刮着金属锅沿发出的“哗啦哗啦”声,暂时盖过了雪落的声音。但孩子的眼睛是尖的,最先发现的是穿粉色羽绒服扎羊角辫的那个,她从热炒栗子的香气里挣脱出来,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指着西窗檐角喊:“妈妈妈妈!下雪啦下雪啦!真的下雪啦!”紧接着就有更多的孩子抬起头,手里攥着还没剥壳的栗子壳屑,蹦蹦跳跳地去追落在空中打着旋儿的白絮。有一片特别大的,落在了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爷爷的鼻尖上,他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正站在残雪初积的银杏树下捡叶子——那棵银杏树是我搬来这个老家属院时就种下的,据看门的张大爷说,树龄和他差不多大,今年秋天叶子黄得特别晚,落得也特别慢,几片最黄最亮的叶子,还顽强地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给雪天的树戴了几朵金色的小花。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日子,外婆家住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小镇很少下雪,十年里能下两三场像样的雪就已经是奇迹了。记得我八岁那年的冬天,小镇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雪从除夕的前一天晚上开始下,一直下到正月初二的早晨才停。除夕的年夜饭是在外婆家的堂屋里吃的,堂屋中央烧着一个用旧铁桶改的炭盆,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外婆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吃年夜饭的时候,我时不时地跑到堂屋的门口去看雪,雪片越下越大,像鹅毛,像柳絮,像外婆缝棉袄时从棉花被里扯出来的棉花团,落在院子里的腊梅树上,把腊梅树上金黄色的花朵都盖住了,只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进堂屋里。正月初二的早晨雪停了,我和隔壁的阿明哥一起去院子里堆雪人,外婆给我们找来了她的旧草帽、旧围巾,还有两个黑溜溜的煤球当雪人的眼睛,阿明哥还从他家里偷拿了一根胡萝卜当雪人的鼻子。雪人堆好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雪人的身上,雪人的旧草帽上的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落在雪人的脸上,像雪人在哭一样。我当时吓得哭了起来,外婆赶紧过来抱着我说:“傻孩子,雪人不是在哭,是在笑呢,太阳出来了,它要变成天上的云,明年冬天再来看我们。”
从外婆家回来之后,我就很少再见到那样大的雪了,后来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最后留在了这个北方的城市里教书,每年冬天都会下雪,但雪总是下得很小,有时候甚至只是飘几片白絮就停了,根本积不起来。今年的这场雪,虽然也不是很大,但至少落在西窗檐角的那几片,还有落在窗台上那本光绪年间竹纸线装书上的那一片,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和温暖。我放下手里的札记残稿,走到窗台前,小心翼翼地把落在线装书上的那一片雪捡起来,雪片刚一碰到我的指尖,就融化了,变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顺着我的指尖流到了窗台上蒙着半层薄灰的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湿痕。我突然想起残稿里的另一句话,是周作人翻译的日本古典文学作品《枕草子》里的:“雪的白,是那种让人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白,但空荡荡的心里,却又装满了无数的回忆和期待。”
楼下的热炒栗子摊已经收摊了,穿粉色羽绒服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个用糖炒栗子壳串成的小项链,蹦蹦跳跳地跟着妈妈回家了;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爷爷,手里攥着几片刚捡的黄中带绿的银杏叶,也慢悠悠地走回了家;看门的张大爷,正拿着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雪,扫帚扫过雪地上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和刚才雪落的声音一样好听。我重新拉上书房厚重的棉麻窗帘,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支冻得捏不住缠绳绒套的钢笔,继续整理近代学者关于二十四节气“小雪”的札记残稿。窗外的雪,还在继续下着,“沙沙沙沙”的,落在西窗檐角上,落在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上,落在看门张大爷扫过的雪地上,也落在了我空荡荡的心里——但空荡荡的心里,却又装满了无数的回忆和期待。(全文1972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