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冬日的留白与烟火

我爱冬日，爱她不像春天急着铺陈柳绿桃红，也不像夏天忙着宣泄蝉鸣雨骤，更不像秋天赶着打包金黄与萧瑟——她是捧着半捧碎雪、揣着半袋暖香的旅人，慢悠悠走过大地，留下大片大片温润的、充满想象的留白，又在留白的缝隙里，悄悄点起一簇簇细碎的、直钻心肺的烟火。

最先触碰冬日留白的是我的眼睛。秋末最后一片悬铃木叶子晃悠悠掉在楼下老石凳上的那天，天空就像换了一块洗得发白又晒得软和的蓝布，薄得能透出云絮背后隐约的星光轮廓，白天没有刺眼的阳光直射，只有一种像隔着磨砂玻璃洒下来的金，落在光秃秃的树干枝桠上，落在光秃秃的屋顶瓦脊上，连落在光秃秃的马路牙子缝隙里的狗尾草残穗上，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糖霜的小罐子，只撒了薄薄一层，却足够照亮每一个被忽略的角落。最妙的是下雪前的黄昏，天空会突然暗下来，变成一种介于灰蓝和黛紫之间的颜色，像老祖父藏在樟木箱最底层的那件蓝布夹袄，洗得褪了色，却还留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与温柔，那时候连风都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卖烤红薯的吆喝，还有楼下流浪猫三花猫蹭着墙角取暖发出的细微呼噜声，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破了这即将到来的、最盛大的留白。

下雪的日子，就是冬日留白最浓郁的时候。起初只是零星的小雪花，像撒在空中的碎盐粒，砸在脸上凉丝丝的有点痒，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湿痕；接着雪花变大了，像鹅毛，像柳絮，像蒲公英的种子，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往下飘，飘得满世界都是；再过一会儿，雪就下得密了，像扯碎了的棉絮，一层又一层盖在大地上，盖在屋顶上，盖在老石凳上，盖在狗尾草残穗上，连楼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桠上，都挂满了沉甸甸的雪团，像开满了一树洁白的梨花。这时候你再往窗外看，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没有了汽车的鸣笛声，没有了广场舞的音乐声，没有了小朋友追逐打闹的笑声，连平时叽叽喳喳的麻雀都躲到了屋檐下，缩成一团小小的绒球，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下来的“沙沙”声，那声音细得像蚕宝宝啃桑叶，又软得像老母亲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这时候你可以坐在窗前，泡一杯热茶，捧一本平时没时间看的闲书，任由茶香和书香在屋子里慢慢飘散；也可以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厚厚的帽子围巾手套，跑到楼下的雪地里去，堆一个胖乎乎的雪人，打一场热热闹闹的雪仗，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又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那串脚印会很快被新的雪覆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留在心里的快乐，却会像烙印一样，久久不会消失。

留白之外，冬日的烟火气才是最让人留恋的。冬天的早晨，不用像夏天那样早早起床赶公交赶地铁，你可以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听着妈妈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饭——那声音是最动听的音乐，比任何流行歌曲都好听。冬天的早餐总是最丰盛的，妈妈会煮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粥里放几颗红枣几颗枸杞几颗桂圆，熬得糯糯的甜甜的；会煎几个金黄酥脆的荷包蛋，撒上一点点盐和胡椒粉；会蒸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包子馅是猪肉白菜的或者韭菜鸡蛋的，咬一口下去，油香四溢；还会用烤箱烤几个红薯，烤得红薯皮裂开了缝，露出里面金黄金黄的果肉，散发出浓浓的甜香——那甜香会飘满整个屋子，飘到楼下，飘到整个小区里，连路过的行人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冬天的晚上，烟火气更是浓得化不开。你可以和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的暖炉旁，或者围坐在餐桌上的火锅旁，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边看着电视里的节目，一边聊着家常——聊工作上的趣事，聊学习上的烦恼，聊亲戚朋友的近况，聊明年的计划和愿望。暖炉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散发出阵阵温暖；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阵阵香味；电视里的节目“嘻嘻哈哈”地演着，散发出阵阵欢乐；家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连空气里都充满了爱的味道——那味道会暖透你的整个身体，暖透你的整个心灵，让你觉得，就算外面的世界再冷再大，只要有家人在，只要有这小小的烟火气在，你就什么都不怕。

我爱冬日，爱她的留白，爱她的烟火气，更爱她藏在留白与烟火气里的温柔与希望——她让我们停下匆忙的脚步，静下心来欣赏身边的风景；她让我们放下繁重的压力，静下心来陪伴身边的家人；她告诉我们，万物都有休息的时候，只有休息好了，才能更好地出发，去迎接下一个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