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在手里的彩虹

整理储物间旧物的时候，纸箱子堆在角落落了满层灰，我掀开最上面的小学旧校服，指尖触到一个方方正正软乎乎的纸盒，吹掉灰才认出，是我三年级那年攒了半个月零花钱让妈妈帮我买的油画棒。纸盒原来印着的公主图案早被反复摩挲得只剩下模糊的粉印，盒盖的搭扣也断了一边，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还是我当年自己对着说明书缠的。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出来，温温的，带着蜡质的厚重感，混着旧纸张的微腥，一下子就撞开了沉了十几年的记忆。

我小时候学画画，同班的小朋友早早就换了水彩和彩铅，都说油画棒是小孩子玩的，涂出来脏乎乎的不上档次，可我偏偏爱。油画棒多好啊，攥在手里是温温的软，不像彩铅硬邦邦硌手，也不像水彩要调半天水，画错一笔就毁了整张纸。想要什么颜色，拿起来直接往纸上涂，力气大一点颜色就浓得化不开，力气小一点就是淡悠悠的一层，还能把两种颜色叠在一起揉，能揉出日落时天空那种粉橘交融的软，也能揉出青草叶尖那种嫩黄夹着绿的活，哪怕涂错了，用小刀轻轻刮掉一层就能重画。那时候总爱蹭得满手都是颜色，洗三遍手还能在指甲缝里找出一点蓝一点红，我总觉得，带着油画棒颜色的手，才是会画画的手。

三年级那年学校办亲子画展，要求画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我想都没想就要画奶奶家的菜园。那时候放暑假总泡在奶奶家，院角的篱笆爬着紫色的豆角花，架上挂着顶花带刺的黄瓜，墙根种着一大棵向日葵，天一亮就把整张脸对着太阳转，傍晚的时候西边的云烧得像铺了满片碎橘子。我抱着那盒油画棒画了整整一个周末，天蓝色那支用得最快，我总觉得天空不够蓝，涂了一层又一层，不到半个月那支天蓝色就磨得只剩拇指盖那么长，捏都捏不住。我舍不得扔，找了一根用完的中性笔芯，把笔芯掏出来，把短油画棒塞进去，用胶带缠得牢牢的，握着笔杆照样涂。画云彩的时候我把粉色、橘黄和鹅黄叠在一起，糊得满纸都是，妈妈站在旁边笑，说我把整张纸都蹭脏了，可我那时候觉得，云本来就是软乎乎、松垮垮的，哪有商店里印的装饰画那么齐整。那幅画最后拿了年级二等奖，奖品是一套新的勾线笔，我把那幅画和油画棒一起宝贝得不得了，放进了我的收藏盒子里。

后来日子一天天往前跑，小升初，中考，高考，桌子上的练习册堆得越来越高，油画棒就被我塞进了储物间的纸箱子，再也没碰过。后来上了大学学设计，成天对着数位板画画，快捷键按得飞快，不对了就按撤销，画出来的图线条工整颜色标准，连渐变都能调得分毫不差，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偶尔也买过丙烯买过水彩，摆着画过一两次就收起来，再也提不起兴致，原来那些没牵挂的画画兴致，都被赶不完的截止日期磨平了。

这次翻出这盒旧油画棒，我随手抽了那支接了笔杆的天蓝色，在旁边一张废打印纸的背面涂了一笔，蜡质蹭过粗糙的打印纸，留下一道浓得化不开的蓝，软乎乎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我忽然就红了眼睛。原来这么多年，我居然忘了这种感觉。每一笔油画棒的痕迹都是独一无二的，你用了多少力，你当时心里有多开心，都清清楚楚留在纸上，没有办法撤销，也没有办法修改，就像小时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每一分都实实在在留在那里。你看这盒油画棒里，大红色那支断成了两截，是我当年抢着画画摔在地上摔断的，草绿色那支头上被我啃出了一个牙印，那是小时候画画想问题总爱咬笔，紫色那支还包着我当年剪的水果糖糖纸，因为我觉得紫色最好看，要给它穿新衣服，这些细碎的小痕迹，数码画画永远不会有，精致的工业颜料也不会有，只有这盒旧油画棒，替我攒了十几年。

有人说油画棒是小孩子的玩具，粗糙不精致，可我现在才懂，这种粗糙才最珍贵。我们现在活得太精致了，朋友圈的照片要修半小时，发句话要想半天措辞，连画一幅画都要追求完美无缺，容不下一点错处，可油画棒不这样，它允许你蹭脏，允许你涂错，允许你把喜欢的颜色叠得厚厚实实，哪怕脏了也是你的痕迹，都是你当时实实在在的快乐。它就像把完整的彩虹拆成一根一根，攥在手里，暖乎乎的，每一口颜色都是甜的。

我把这盒旧油画棒从储物间搬了出来，放在我现在书桌的角上，旁边是冷冰冰的数位板和亮闪闪的新颜料，可这盒掉了漆的旧油画棒，往那儿一放，整个桌子都暖了。现在累了的时候，我就随便抽一根，在白纸上涂两笔，有时候涂一团歪歪扭扭的太阳，有时候涂一片没有形状的海，不需要成为什么成品，不需要给谁看，就只是握着那根软乎乎的彩色蜡棒，感受那股熟悉的温度漫上来，就像握住了我小时候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夏天，握住了那团从来没褪色过的、握在手里的彩虹。全文约17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