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重回青绿时

清明跟着父母回故乡扫墓，车沿着新修的环山公路稳稳前行，车窗两旁撞进来的都是漫山漫野的绿：深绿是成林的马尾松，浅绿是挂着果的油茶树，风从山坳卷过来，带着草木和溪水的清香气，顺着车窗缝钻进来，扑得人满脸清爽。我望着远处层叠起伏的青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跟着爷爷进山的场景，那时候的故山，根本不是这番模样。

爷爷是吃故山的米长大的，他总说，大王山就是他的根，每年都要回去转一转。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他回村，那时候进村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黄泥巴路，车开进去颠得人直扶顶棚，远远望去，大王山光秃秃的，黄一块绿一块，稀稀拉拉的杂草盖不住裸露的黄土，只要一下雨，混着泥沙的洪水就顺着山坡冲下来，堵了村路，淹了村口的农田。爷爷站在河边，攥着旱烟袋一句话不说，皱着眉头看浑黄的河水流过抬高的河床，半天才能叹出一句：“造孽啊。”

爷爷说，他十五岁那年，村里号召开荒造田、砍树炼钢，整个大王山的百年大树都被砍了，碗口粗的松树拉去烧炭，平缓的坡地都翻成了农田。那时候大家都高兴，说向大山要粮，就能吃饱饭，可谁也没想到，砍光了树的山留不住土，不出十年，一下雨就冲泥石流，好田里积了厚厚的沙，种不出粮食，反而越穷越垦，越垦越穷。爷爷那时候也扛着斧头上过山，他说自己亲手砍过一棵几个人抱不住的老樟树，那树砍了之后，树洞里流出来的水都清得能直接喝，现在想想，那都是大山的眼泪啊。

改变是从十几年前的退耕还林开始的。村里贴出告示，荒山绿化，谁种谁受益，退了开荒的坡地，还免费发树苗。那时候爷爷已经七十多岁，背都驼了，听到消息立刻收拾东西要回村，把当年自己开的十亩荒坡全部退了，领了一百棵松树苗、五十棵油茶树苗，天天扛着锄头上山种树。我放暑假跟着去帮忙，太阳把山坡晒得烫脚，我挖了两个坑就累得坐在树荫下喘气，爷爷的手掌早就布满了老茧，挖一下就要扶着腰喘半天，掌心磨出了新的血泡，他就扯点布条裹上接着挖。他擦汗的时候跟我说：“娃你记着，大山不骗人，我们欠它的，总要一点点还回来。原来我们想砍树换饭吃，把山弄秃了，自己也没吃饱，现在把树还给山，山肯定不会亏了我们。”

那之后，爷爷每年春天都要回村给树苗浇水、除杂草，直到八十岁走不动路，还天天打电话给留在村里的堂哥，问他的树长得好不好。现在我站在当年种树的坡地上，爷爷亲手栽下的小树苗，早就长到了碗口粗，马尾松的叶子油亮油亮，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油茶树结了满枝的青果，再过两个月就能收籽榨油。顺着山坡往下看，村口原来浑黄的小河早就变清了，看得见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成群的小鱼在水草里游，河边种了一圈垂柳，树荫下摆着好几个钓鱼竿，都是城里来的游客在钓鱼。

堂哥原来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做了十几年，三年前辞工回了村，在大王山脚下开了一家小民宿，把原来的老房子翻修了，院子里种满了花，周末的房间提前半个月都订满。他把山上产的茶油、野蜂蜜、晒干的笋干放到网上卖，销路好得很，现在一年赚的钱比在外打工三年还多，还能陪着老婆孩子照顾家里的老人。堂哥指着漫山的绿跟我说：“原来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山都空了，现在山绿了，人都回来了，你看这两年回来开农家乐、搞采摘的，不下十几个，原来我们总想着向大山掏东西，现在才知道，把山养绿了，大山反过来养我们。”

很多人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原来只当是一句口号，直到今天站在故山的青绿里，踩着松软的落叶，听着旁边溪水叮咚响，看着院子里游客围着桌子说笑，才真的懂了这句话的分量。绿水青山不是从天而降的风景，是爷爷那辈人扛着锄头一棵棵种出来的，是我们 correcting 过去对自然的索取，一点点养出来的。爷爷那辈砍过树，又亲手把树种回去，这就是我们和自然最朴素的约定：你对自然存着敬畏，自然就会给你最丰厚的馈赠。

风又吹过山坡，松涛阵阵，像爷爷当年的叹息，也像现在温柔的低语。故山重回青绿的时候，就是我们日子变甜的时候，这满山的青绿，要一代代传下去，让我们的子子孙孙，都能摸到这样清的风，喝到这样净的水，看见这样美的山。（字数17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