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青绿就是金山

去年五一假期我跟着父母回浙西老家的群山，车刚开进村口就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原先堆着半人高原木的木材加工厂空地上，支着星星点点的彩色帐篷，穿冲锋衣的游客踩着浅溪捞小鱼，风裹着山核桃树的清香吹过来，完全不是我小时候记忆里尘土漫天的样子。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接我们的爷爷，穿著印着“护林员”字样的马甲，精神抖擞地给我们介绍：这两年村子变了天，原先靠砍树吃饭，现在靠看树吃饭，日子反倒比以前红火多了。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爷爷上山，那时候他是村里有名的伐木工，胳膊粗的麻绳一甩就能套住碗口粗的松树，半天就能放倒半坡的成材林。那时候村里人聚在村口聊天，最常说的话就是“靠山吃山，砍树换钱就是金山”，为了多赚点钱，不少人家连刚长了五六年的幼树都砍了卖。那几年山上的树砍得快，水土流失也快，每到夏天暴雨，混着泥沙的山洪就冲下来，好几次冲垮了山脚的农田和村口的路，原本清得能看见游鱼的溪水，也变得常年浑黄，连野味野菜都少了。那时候爷爷总说，这山本来就是给我们过日子的，砍完这波再种就是，哪有坐等着山自己长的道理？

改变是在十几年前，县里推封山育林，禁止乱砍滥伐，还给村里拨了款项生态改造。那时候村里炸了锅，大半辈子靠砍树吃饭的老伐木工都蹲在村口抽烟，说不让砍树，一家子吃喝难道喝西北风去？村干部没跟大家硬拗，包了车拉着全村的代表去隔壁县的生态村考察，去了才知道，原来不砍树也能从山里赚出钱来。回来之后大家就动了心，先是把坡度大的荒坡都退了耕，集体种上了良种白茶和野生山核桃，又清了溪流、整了山间步道，靠着村里保留下来的原生态山水，试着搞乡村生态游。

爷爷那辈老伐木工，身份转得最快，原来砍树的好手，转身就成了护林的能手。爷爷干了三十年伐木工，五十岁那年成了村里第一批公益岗护林员，每天天不亮就背着帆布包上山，除了防火防偷伐，还帮着给野生山核桃整枝除草。他原先总说“树不砍就是废物，长在山上换不来米面”，干了没几年护林员，就改了口：“原来树长着就是摇钱树，砍了才是真的浪费。”

原先老家的年轻人都往外跑，读书毕业也不肯回来，觉得山里赚不到钱。这几年不一样了，不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了村，我大堂哥原来在杭州的装修队打工，每年只有过年能回来住几天，三年前辞了工回来，在溪边开了一家主打农家菜的农家乐，兼做露营装备租赁，我这次回去正好赶上旺季，大堂哥每天从早忙到晚，笑着说现在五一、十一的房间，提前半个月就被订满了，一年赚的比在外打工多两倍，还能陪着老婆孩子照顾老人，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次跟着爷爷巡山，走了半个多小时爬到山顶，往下看漫山都是深浅不一的绿：毛竹是鲜亮的翠，茶树是沉郁的深绿，松树是苍劲的墨绿，风一吹满山绿浪翻涌，连呼吸里都是草木的清香。爷爷指着半山坡那片原先被砍得光秃秃的林地说，你看现在树都长起来了，去年我们村光茶叶、山核桃加旅游的收入，比十年前砍树的时候多了四倍。那时候我们傻啊，以为把山砍了变现拿到现钱才是金山，没想到把山养好了，钱自己就往口袋里钻，这满山的树，哪一棵不是金叶子啊。

其实不止我的老家，这些年我去过不少乡村，越来越能懂“就是金山”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我们曾经总以为，只有把自然资源挖出来、变现成手里的钞票，才算是赚到了，才算是拿到了金山，可事实上，那些留在土地上、长在群山上的青绿，慢慢养着，不仅养出了干净的水、清新的空气，还养出了受欢迎的生态产品，养出了留得住人的家乡，这才是真正挖不完、用不尽的金山。

临走那天晚上，我住在村口的露营基地，抬头就能看见满山的星光，爷爷坐在我旁边抽烟，说几十年前哪能看见这么亮的星星，那时候砍树烧柴，满山都是烟，现在山绿了，天蓝了，连星星都比以前亮了，日子也比以前甜了。我看着黑暗里起伏的山影，忽然明白，最好的金山从来不是砍出来、挖出来的，是我们守出来、养出来的，这漫山的青绿，本身就是属于我们这代人和子孙后代，最珍贵的金山。全文约16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