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有路步步生花

国庆回老巷探亲，远远就看见外公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布伞支在巷口，伞下的半旧木牌上，是我小学时候歪歪扭扭写的“修鞋配钥匙”五个字，几十年风吹日晒，字边缘已经发毛，外公却从来不肯换。我从前总笑他守着这么个巴掌大的小摊，把路走窄了，外公每次都擦着手里的鞋绱抬头说，脚底下哪有没有路的地方，就看你肯不肯抬步走。

这话我是在高考失利那年才真正听懂。那年我离目标院校的分数线差了二十分，出成绩那天我把自己锁在老巷的后院柴房里，把手机关机，谁叫都不开。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人生就是一条笔直的轨道，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没路了，看着院墙上爬得乱糟糟的爬山虎，只觉得自己像被丢在了没出口的迷宫，连往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外公没劝我，只是每天早上把煮好的绿豆汤放在柴房门口，第三天早上他敲了敲门说，走，跟我去摊上坐会，闷出病来不好。

我拖着脚跟着他走，青石板路被几代人踩得发亮，外公的布鞋踩在上头，一步一步稳得很，他早年走山路冻坏了脚趾，阴雨天疼得直咧嘴，却照样天天准点出摊，几十年没间断过。那天摊上来了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满头大汗攥着一只开了胶的跑鞋，说明天要体育会考，找了半条街都没找到修鞋的，本来都打算攒钱买新的了，还是老邻居说外公一直在这儿。外公接过鞋，抹胶，压线，用铜镇纸压得平平整整，前后不到五分钟，只收了一块钱。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我坐在小凳子上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说，现在大家都穿新鞋，修鞋能赚几个钱，守着这个摊有什么意思。

外公擦了擦手上的胶水说，我十五岁的时候，你太爷爷走得早，家里供不起我念书，同村人介绍我去学修鞋，那时候有人说，修鞋是下贱活，一辈子没出息，路走不长。我那时候也慌啊，坐在师父的摊门口哭，说我是不是这辈子就完了。师父跟我说，路哪是别人给你定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你把每一双鞋都修好了，客人来找你，你不就有路了吗？你看我，修了五十年鞋，供你妈念了大学，给你攒了学费，我这路不是走得好好的？哪里绝了？哪有什么绝路，都是你站在原地不肯动，你抬抬脚，不就迈出去了？

那天他带着我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让我数脚下的石板，一块接一块，你说哪一块没地方下脚？路不是画在纸上给你看的，是长在脚底下的，你走一步，它就长一步。那天我回去就打开了书包，决定复读。那一年我搬回老巷住，每天早上跟着外公出门，他在摊前修鞋，我在旁边小桌子上背书，遇到不懂的题就跑去巷口的补课班问老师，晚上踩着路灯回去，脚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第二年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外公把它贴在摊边的墙上，来了个客人就给人看，像个得了奖的小孩子。

后来我去大城市念书，工作，前两年遇到项目做砸了，被领导批评，差点丢了工作，我躲在出租房的阳台上哭，翻到手机里外公给我发的语音，他说没事，大不了回来，巷口的摊永远有你坐的地方，脚下有路，怕什么呢。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跟我说的话，路从来不是什么一马平川的阳关道，也不是别人给你铺好的康庄大道，它是你跌倒了爬起来，踩过泥坑越过坎，一步一步磨出来的。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出身不好没资源，路都被别人占了，自己走投无路，可我总想起外公的那个小摊，五十年，从青年走到满头白发，他没读过多少书，没赚过大钱，可他把自己的日子过的踏踏实实，帮过那么多急着修鞋配钥匙的人，他的路，比很多站在原地抱怨的人宽多了。

那天离开老巷的时候，我帮外公收摊，他扶着我的胳膊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慢慢的，却每一步都踩得稳。风卷着桂花香落在我们身上，我忽然明白，所谓脚下有路，从来不是指你能走得多远飞得多高，而是你哪怕站在谷底，也愿意抬步往前迈，哪怕只有巴掌大的地方，也能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坦途。

原来只要脚不停，处处都是新路，步步都能生花。（字数16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