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有梦脚下有风

深秋的傍晚风已经带了凉意，我背着书包蹭着路灯的光往家走，路过巷口张叔的自行车修理摊时，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别的摊主收摊早，张叔总爱把小马扎往老槐树下一挪，打开压在工具袋上的画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涂涂画画。他指节上堆着厚厚的茧，补胎时嵌进掌纹的油污总洗不净，握笔的地方，碳素黑在茧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印子，可抬眼勾轮廓的时候，我总能看见他眼睛亮得惊人，像装了一整个春天的星光。

张叔摆这个修理摊快四十年了。年轻时他成绩好，尤其画得一手好山水，满心想考浙江美院，可临报考那年，父亲卧病，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吃饭，他把攒了半年的颜料卖了，背起工具箱就出来摆了摊，这一摆，就从黑发青年摆成了白发老头。我们都以为，年少的梦早该被补胎胶和油污磨没了，可没想到，张叔把画夹带在身边几十年，只要没生意，坐下来就是两笔画。

去年社区搞小巷文创展，征集本地人画的小巷风光，我帮张叔报了名，他一开始还急得摆手，说我这瞎画的拿不出手，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才把那张画了半个月的老槐树递了过来。那幅画不大，画的就是我们巷口这棵老槐树，春天满树的槐花开得像堆了雪，张叔的摊子就摆在树底下，连我停在树边那辆掉了漆的山地车，都安安稳稳停在画的右下角。笔触说不上多精致，有些线条因为常年拧螺丝的手不稳，还有点发颤，可看过的人都说，那画里暖乎乎的，能闻到槐花的香。最后张叔拿了个参与奖，社区给发了个红封皮的小证书，他特意找透明胶带粘好，钉在修理铺的墙上，就在扳手和气筒中间，每天抬头就能看见。我那次去补胎，抬头看见证书，再转头看张叔，他正擦手，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眼睛亮得像揣了颗小太阳。我那时候突然懂了，什么叫眼里有梦。

我曾经问过张叔，现在儿女都成家了，您也不差钱，何必天天在这儿摆摊，在家安安稳稳画画多好。他听了就笑，说摆摊是营生，画画是我的念想，哪能放下营生只追梦？我这梦又不指望当大师卖大钱，就是喜欢，每天摸几笔，心里就踏实，就像隔壁王大爷爱遛鸟，街口李阿姨爱跳广场舞，我就爱这一口。那番话给当时纠结分科的我撞得心里一颤。那时候我坚持要选地理类专业，家里人都反对，说地理就业面窄，不如学金融会计安稳，我那时候天天闷得慌，总觉得自己这点喜欢是不是太不懂事，是不是本来就该把不赚钱的梦丢掉。可看着张叔沾着油污的手握着铅笔的样子，我突然想通了，梦哪分什么高低贵贱，哪分什么有用没用，它就是你放在心里，一想起来就发亮的东西，怎么能说丢就丢？后来我咬着牙跟家里谈好了，选了自己喜欢的方向，每天泡在图书馆看地貌图，跟着社团出去野外考察，哪怕累得满头大汗，走在路上都觉得脚步轻快，像有风跟着。

现在太多人说，年纪大了就没梦了，柴米油盐磨得什么心气都没了，可我总想起张叔在槐树下画画的样子。原来眼里有梦，从来不是说要你辞了工作去流浪，不是说要你一定要出人头地当人上人，梦从来都不是给别人看的，它是你给自己心里留的一块小地方，种着你年少时的喜欢，哪怕你天天在烟火里讨生活，只要这块地方亮着，你的眼睛就不会暗。张叔干了四十年修理工，没当成美院学生，可他每天画两笔，他的梦就一直活着，就一直亮在他的眼睛里。

前几天我赶早课，路过巷口，张叔早就开了摊，画夹靠在槐树墩上，刚画了半幅清晨的朝阳，他手里攥着半块热馒头，咬一口就抬眼看看天边的云，再勾几笔远山。朝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沾着油污的手上，落在他亮堂堂的眼睛里。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所谓眼里有梦，从来都不是捧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不管你走了多远，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你都留着那点热，那点喜欢，走着走着，就有风帮你推着往前，走到多久，都不会觉得累。全文168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