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机遇为窗看见巷口桂树之外的世界

以机遇为窗看见巷口桂树之外的世界

巷口那棵三百年的金桂是老街坊们的坐标。每年秋分后的第二个星期，整条青石板巷都会裹在甜腻腻的香雾里，卖桂花糕的李阿婆搬张竹凳坐在树底蒸笼旁，蒸笼一开热气带着香珠滚下来，路过的小孩都踮着脚扒蒸笼边，衣角沾了细碎的金黄也不肯走。我以前总以为，这香雾、这青石板、这李阿婆的笑眼，就是我能看到的全部天地了。

那是高二暑假里闷热得蝉都懒得叫的一天，语文老师捧着厚厚的一摞打印纸推开巷口我家书店的木门——我家书店是爷爷留给爸爸的，只有十几平米，靠墙是顶天立地的旧书柜，书脊大多磨得起毛，屋顶吊扇晃悠悠转着，吹得爷爷挂在窗边的竹编风铃偶尔叮铃响一下。老师说市里办了“旧书新生”征文大赛，获奖作品有机会编入地方文化读本，作者还能参加一周的江南研学营，问我要不要试试，“你平常在书店待得多，肯定有故事”。

我当时摇了摇头。研学营要去苏州、杭州，还要坐船过京杭大运河，听起来太远太花钱了——爸爸卖旧书赚的钱刚好够交我的学费和书店的房租，连空调都舍不得装，夏天就靠那个晃悠的吊扇。再说，我只会写巷口的桂树、只会写爷爷教我认旧书时指腹磨过毛边纸的温度、只会写爸爸修补破损书脊时用浆糊瓶敲桌子的节奏，这些小事哪能比得上别人写的大风景大人物？

老师走后，我坐在竹编风铃正下方，对着一本爷爷翻烂的《水经注·浙江水》发呆。这本书的扉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票根，是爷爷年轻时去杭州西湖游船的票，日期刚好是五十年前的今天。票根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西湖的水好清，真想带着阿囡再来。阿囡是我奶奶的小名，可奶奶在爸爸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爷爷再也没去过杭州。我摸了摸票根背面的字，又看了看巷口那棵三百年的金桂，突然觉得那甜腻腻的香雾好像变成了一道墙，把我困在了这十几平米的旧书店里，困在了这条只有五百米长的青石板巷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跑去李阿婆的竹凳旁，买了一块她刚蒸好的桂花糕。李阿婆笑着给我递了一块，衣角沾了一大块金黄：“阿栀（我的小名）今天怎么这么早？平常不到九点不肯出门的。”我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得心里发颤：“阿婆，我想去参加征文大赛，想去西湖看看。”李阿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啊好啊，你爷爷当年最喜欢杭州了，要是知道你能去，肯定高兴坏了。这样，你把李阿婆蒸了五十年桂花糕的故事也写进去，李阿婆给你加油！”

回到书店，我坐在爷爷常坐的藤椅上，翻开那本翻烂的《水经注·浙江水》，对着票根背面歪歪扭扭的字，开始写我的故事。我写巷口那棵三百年的金桂，写李阿婆搬张竹凳坐在树底蒸笼旁的样子，写爷爷教我认旧书时指腹磨过毛边纸的温度，写爸爸修补破损书脊时用浆糊瓶敲桌子的节奏，写李阿婆刚蒸好的桂花糕的味道，也写了我那天摸票根背面字时心里的感受——原来，我不是被香雾困住了，而是自己不愿意推开那扇窗。

半个月后，征文大赛的结果出来了，我的文章《旧书里的杭州梦》获得了一等奖。当语文老师捧着获奖证书和江南研学营的录取通知书推开我家书店的木门时，屋顶吊扇晃悠悠转着，吹得爷爷挂在窗边的竹编风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巷口那棵三百年的金桂刚好开了，甜腻腻的香雾从门缝里钻进来，裹着获奖证书的墨香，裹着江南研学营录取通知书的纸香，也裹着我心里的兴奋和期待。

一周的江南研学营很快就结束了，我不仅看到了西湖的水、看到了苏州的园林、看到了京杭大运河的船，还认识了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好朋友，他们有的喜欢画画，有的喜欢唱歌，有的喜欢跳舞，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这么精彩。回到巷口，我又坐在竹编风铃正下方，对着那本翻烂的《水经注·浙江水》发呆，不过这次，我看到的不是巷口那棵三百年的金桂，而是巷口桂树之外的整个世界。

原来，机遇从来都不是从天而降的馅饼，而是藏在我们身边的一扇窗，也许是老师的一句鼓励，也许是李阿婆的一块桂花糕，也许是爷爷夹在旧书里的一张泛黄的票根。只要我们愿意鼓起勇气，推开那扇窗，就能看到巷口桂树之外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