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听雨竹边眠

在外婆家老院生活的第七个夏天，我才真正读懂“以自然为友”从来不是课本里印着的排比句，不是公园里攥着喂鸟的碎米踮脚凑过去的刻意亲近，是檐角一滴雨落在瓦楞上磨出的熟悉声响，是竹梢叶尖扫过手腕的软乎乎触感，是院角牵牛花顺着晒衣绳爬成窗帘时，藏在心里不用开口也知道它会懂的默契。

老院的门槛很高，是外婆嫁过来时陪嫁的枣木做的，磨得油亮油亮，连蚂蚁爬上去都要晃三晃腿再稳当前行。小时候我总蹲在门槛边数蚂蚁搬家，蹲久了腿麻，就顺着门槛往地上一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把衣服捂出薄汗，风一吹又凉丝丝的。那时候蚂蚁就是我的第一个小友，它们分工明确地拖着半粒米渣或者一片菜叶子往洞里钻，有一次我偷偷放了一颗刚摘的樱桃核在它们队伍前面，个头最大的那只黑蚂蚁先是绕着核转了三圈，用触须碰了碰，又转身回去叫了七八只同伴，一群蚂蚁喊着我听不懂的号子似的爬过来，推的推抬的抬，竟然真的把樱桃核挪到了洞口边。可惜樱桃核太大塞不进去，它们又试了几次都放弃了，最后那只领头的黑蚂蚁停在我脚边，触须轻轻扫了扫我的帆布鞋面，像是在说“这个礼物太大啦我们收不下哦谢谢你呀小朋友”，扫得我脚背痒痒的，忍不住捂着嘴笑出声，蹲在旁边择菜的外婆抬头看我，也跟着笑，阳光透过院角的葡萄叶洒下来，落在我们祖孙俩的脸上，碎金似的。

竹边的小床是外公特意给我编的，用的是院后竹林里最细最韧的水竹，摸上去光滑得没有一点毛刺，夏天睡在上面，不用铺凉席也特别凉快。每到傍晚，外婆会把竹床搬到院坝中央，铺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放一把外婆用蒲草编的扇子，还会端出一碗冰在井里的绿豆汤。吃完晚饭洗完澡，我就光着脚丫子躺在竹床上，外婆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给我扇蒲草扇一边讲故事，讲牛郎织女的鹊桥会，讲嫦娥奔月的广寒宫，讲吴刚伐桂的桂花树，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梦里还能闻到桂花香。那时候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碎钻的盒子。有一次我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问外婆：“外婆外婆，那颗星星是谁呀？”外婆停下手里的蒲扇，摸了摸我的头说：“那颗星星是你外公呀，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原来星星也是我的朋友，虽然外公不在我身边了，但星星会代替他陪着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笑看着我闹。

秋天到了，院坝里的葡萄熟了，一串一串紫莹莹的挂在葡萄架上，像玛瑙似的。我搬来外公编的小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摘葡萄，摘一颗吃一颗，紫葡萄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蓝布衣服上，染出一朵朵小紫花。外婆在下面喊我：“慢点儿慢点儿别摔着！给鸡舍里的鸡留几颗，给狗窝里的大黄留几颗，给竹梢上的麻雀留几颗。”原来鸡舍里的鸡狗窝里的大黄竹梢上的麻雀都是我的朋友，外婆说要和所有的朋友分享好东西。鸡舍里有一只老母鸡特别通人性，每次我喂它玉米粒的时候，它都会先啄一颗放在我脚边，像是在回礼；狗窝里的大黄也特别乖，每次我上学前它都会送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每次我放学回来它都会摇着尾巴扑到我怀里；竹梢上的麻雀也特别可爱，每天清晨都会叽叽喳喳地叫我起床，像是一群小闹钟。

冬天到了，下了一场大雪，整个老院都被白雪覆盖了，像是一个童话世界。我和小伙伴们在院坝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玩累了就回到屋里，外婆已经烧好了火盆，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旺旺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过年时放的小鞭炮。我坐在火盆边的小板凳上，烤着冻红的小手小脚，吃着外婆烤的红薯，红薯香飘满了整个屋子。那时候的冬天虽然很冷，但心里却特别暖。原来雪也是我的朋友，它给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让麦苗可以安全地过冬；它给我们带来了快乐，让我们可以堆雪人打雪仗。

后来我上学了，离开了外婆家的老院，来到了城里。城里的房子很高很高，楼间距很小很小，连阳光都很难照进屋里；城里的车很多很多，尾气很浓很浓，连呼吸都觉得不舒服；城里的星星很少很少，只有几颗零零散散地挂在夜空，像是谁忘记了收回去的几颗珠子。我开始想念外婆家的老院，想念门槛边的蚂蚁，想念竹边的小床，想念院坝里的葡萄架，想念鸡舍里的老母鸡，想念狗窝里的大黄，想念竹梢上的麻雀，想念冬天的雪，想念所有的自然朋友。

去年暑假，我终于又回到了外婆家的老院。老院的门槛还是那么高，磨得还是那么油亮；院坝里的葡萄架还是那么茂盛，只是上面挂着的葡萄藤有些枯了；竹梢上的麻雀还是那么多，还是每天清晨叽叽喳喳地叫我起床；冬天的雪虽然还没有下，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来的。外婆坐在门槛边择菜，头发比以前更白了，背也比以前更驼了，但笑容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温暖。我走过去，蹲在门槛边陪外婆择菜，就像小时候一样。

以自然为友，其实很简单，就是用心去感受身边的每一件小事，每一个小生命，每一处小风景。它不需要你刻意去做什么，只需要你静下心来，去倾听，去观察，去体会。自然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它从来不会背叛我们，从来不会欺骗我们，它会一直陪着我们，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