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竹编筛下的光

人生是竹编筛下的光

老家院角的老竹椅旁边，总斜斜搭着两把奶奶编了一辈子的竹编筛。一把眼儿细，是用来筛刚磨的玉米面小米面，把细如粉尘的麸皮轻轻晃走；另一把眼儿宽得能塞下半片手掌，是筛花生壳、晒黄豆绿豆时摊开透气的。前几年搬去城里和我住，她死活要把两把筛子塞进行李箱最深处，连阳台晒衣服的横杆她都嫌碍事，非要挪出半块地方钉钉子挂竹筛子。我笑她老古董舍不得乡下玩意儿，她却总用指腹摩挲着竹丝的纹路说：“这两把筛子陪我大半辈子啦，晒过刚分家时的稻种，筛过你爸爸逃学捡回来的野枣核，你小时候漏尿洗的尿布，都是摊在宽眼儿晒架吹透的。人生啊，不就像这竹编筛子晃来晃去，眼儿宽时留得住人情味儿烟火气，眼儿细时就得抖掉没用的包袱没用的愁。”

起初我没太懂奶奶的话，总觉得人生是一条笔直或者蜿蜒的路，或者是一本没写完的童话书。直到去年春天那场突如其来的裁员风波砸到我头上，我才蹲在阳台晒满绿萝枯藤的竹编筛子旁边，突然读懂了那些竹丝缝隙里漏进来的细碎阳光。那时候我三十岁，在互联网公司做了五年的运营主管，每天踩着早高峰挤五号线地铁去CBD的玻璃大楼上班，晚上十点多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出租屋——哦不，是搬去城里后才买的六十平小房子，房贷压得我连买杯三十块钱的星巴克都要犹豫好久。裁员名单出来那天，我在茶水间对着落地窗哭了很久，窗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可我却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到高空又摔下来的落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晚上回去不敢告诉奶奶和刚上幼儿园的女儿，躲在厕所里抽了人生中第一包烟。

第二天早上奶奶喊我起床吃早饭，桌上摆着她用细竹编筛过三遍才熬的小米粥，金黄透亮的粥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粒枸杞，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她腌的糖蒜和刚煎的鸡蛋。女儿拿着自己画的画跑过来给我看，画纸上是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旁边站着爸爸、妈妈和扎着蓝布头巾的奶奶，画的上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们一家四口永远在一起。”奶奶坐在老竹椅旁边，用细竹针修补着宽眼儿竹筛子被绿萝藤蔓勾破的地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知道你昨天难过，没关系的，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就像这细竹编筛筛小米，摇三遍五遍才能把最细最好的小米面留下来，摇的过程中肯定会撒掉一些碎米碎壳的，撒掉就撒掉呗，碎米碎壳本来就熬不出这么香的粥。昨天我偷偷翻了你放在床头柜的简历，运营主管这个职位压力大又熬人，辞了也好，刚好趁这个机会陪陪我和朵朵，想想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还记得你小时候蹲在我竹编摊旁边，天天嚷嚷着要学编竹篮子编竹蜻蜓吗？现在楼下巷子里不是开了一家手作体验馆吗？你可以去试试，说不定就能找到自己的光啦。”

那天下午我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楼下的巷子里，手作体验馆的老板娘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扎着丸子头，穿着宽松的棉麻衣服，正在用竹丝编一个小茶盘。她看到我抱着奶奶的宽眼儿竹筛子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说：“姐姐你这个竹筛子编得太好了吧？竹丝粗细均匀，纹路也特别好看，是老一辈人编的吧？现在很少有人能编出这么好的东西啦。”那天下午我在她那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跟着她学编最简单的竹蜻蜓，虽然手被竹丝扎破了好几个小口子，编出来的竹蜻蜓也歪歪扭扭飞不高，但我却觉得特别开心特别充实，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蹲在奶奶竹编摊旁边的时光。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手作体验馆的常客，每天上午在家陪奶奶和女儿，下午就去手作体验馆学编东西。三个月后，我在手作体验馆旁边租了一个小小的门面，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竹编工作室，专门卖自己和奶奶编的竹编筛子、竹编茶盘、竹编花篮、竹编蜻蜓等等。没想到生意还挺不错，很多住在附近的年轻人和老年人都来买，年轻人买回去放在家里当装饰品，老年人买回去筛东西晒东西，还有一些外地的游客专门过来打卡拍照。上个月我还在网上开了一家淘宝店，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现在赚的钱虽然没有以前做运营主管多，但却比以前开心多了，因为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

现在每天晚上吃完晚饭，我都会和奶奶一起坐在阳台的老竹椅旁边，奶奶用细竹针修补竹编筛子，我用竹丝编新的竹编工艺品，女儿则拿着编好的竹蜻蜓在旁边跑来跑去，竹编筛子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我终于彻底读懂了奶奶的话，人生真的就像这竹编筛下的光，有时候我们需要用宽眼儿竹筛子，留住身边的人情味儿和烟火气；有时候我们需要用细眼儿竹筛子，抖掉那些没用的包袱和没用的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才能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全文178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