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坚持不负案头老砚台

不负坚持不负案头老砚台

第一次摸到祖父传下来的老砚台时，我还攥着半截蜡笔趴在八仙桌上涂鸦。砚台是端溪老坑的，边缘磨得缺了小半道月牙，砚池里积着半块洗不净的残墨团，像浸在时光里晕开的松烟。祖父擦砚时总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角，擦三下边缘，再用指尖沾点井水顺着砚石的脉络轻轻抚，嘴里念叨着“磨墨如磨心，握笔如握人”，那时的我只觉得残墨蹭到围裙上洗得更白，砚石冰凉硌得指尖发痒，哪里懂磨心握人的道理。

真正开始碰老砚台是在小学三年级暑假。那年父亲接了祖父的担子去镇上开书店，临走前把那块缺月牙的老砚台塞给我：“你爷爷说了，人静不下来就磨墨，磨累了心就稳了，字能不能写好不打紧，这块砚台别丢了就行。”刚拿到手时我还挺新鲜，每天放了学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阳台磨墨，端砚的石品是鱼脑冻混着金线，阳光下砚面上的金线像碎了的阳光织进了石头里，鱼脑冻圆溜溜的像藏了颗透明的小珍珠。可新鲜劲没过三天就腻了，磨墨太磨人了，每次要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手攥着墨锭得绕着砚池转三百六十圈才能磨出半池浓淡适宜的墨汁，有时候转得头晕眼花还差点把墨汁洒在地板上。

那天晚上偷偷把老砚台塞进了阳台角落的纸箱里，抱着新买的奥特曼卡片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我的脸颊，睁开眼一看是父亲。父亲手里攥着那块老砚台，粗布围裙角蹭得砚池里的残墨更亮了。他没有骂我，只是把我抱到八仙桌上，从祖父留下的木箱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兰亭序》拓本，翻到第一页给我看：“你看王羲之写这个‘永’字，起笔要正，行笔要稳，收笔要收得住，就像这块老砚台，边缘缺了月牙照样能磨出好墨，握人要握得住心，握笔要握得住魂，写不好没关系，慢慢磨慢慢写。”那天晚上父亲陪我磨了半宿墨，墨锭绕着砚池转了一圈又一圈，墨汁的香气从阳台飘到了客厅，飘到了卧室，飘进了我小小的心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把老砚台塞进纸箱里，每天放了学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阳台磨墨写字，从描红到临帖，从《兰亭序》到《颜勤礼碑》，从楷书到行书，老砚台里的残墨团换了一块又一块，墨锭磨短了一根又一根，粗布围裙蹭得越来越白，我的字也写得越来越稳。初中那年学校举办书法比赛，我抱着那块缺月牙的老砚台去参赛，临帖时选了王羲之的《兰亭序》，当指尖沾着磨了三百六十圈的浓墨落在宣纸上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声音和自己心跳的声音。比赛结果出来了，我得了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状的那一刻，我想起了祖父擦砚时的样子，想起了父亲陪我磨墨的样子，想起了那些磨墨练字的日日夜夜。

上了高中后学业越来越重，每天放了学都有做不完的作业，背不完的书，有时候累得连饭都不想吃，更别说磨墨练字了。但每次看到书桌角那块缺月牙的老砚台，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想起父亲说的“磨墨如磨心，握笔如握人”，于是无论学业有多忙，每天晚上都会抽十五分钟磨墨练字，哪怕只写一个“永”字。高考前一个月模拟考试失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下午，哭累了就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块老砚台发呆，突然想起了祖父传下来的另一句话：“砚台越磨越亮，人心越磨越坚，一次失败算什么，大不了重新来过。”那天晚上我磨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墨，写了整整一张纸的“永”字，墨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房间，心里的阴霾也渐渐散去了。

高考结束后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书桌角那块缺月牙的老砚台一直跟着我，从家里到学校，从宿舍到图书馆，每次写论文写累了，每次想家了，都会抽点时间磨墨练字。现在我已经是一名大三的学生了，前段时间在学校举办的书法比赛中又得了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状的那一刻，我又想起了祖父擦砚时的样子，想起了父亲陪我磨墨的样子，想起了那些磨墨练字的日日夜夜。

不负坚持不负案头老砚台，那块缺月牙的老砚台不仅是一块砚石，更是一份传承，一份坚持，一份对文化的热爱，对纯粹的追求。它告诉我，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磨墨如磨心，握笔如握人，只要心稳了，魂握得住，就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