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野葡萄的尽头

十五岁那年攥着奶奶缝的蓝布包挤上绿皮火车时，我以为野葡萄的尽头是一张印着城市霓虹的录取通知书。如今站在川西高原夹金山的垭口，指尖触碰到岩壁上垂下来的、还裹着半片晨露霜衣的深紫野葡萄，才猛地惊觉，所谓远方从来不是地图上的坐标，不是物质堆砌的橱窗，是你愿意为一片陌生的云停下脚步，愿意为一丛无人照料的果子弯下腰来的地方。

蓝布包里除了学费生活费，就是一小串晒得皱巴巴的野葡萄干。那是我跟奶奶在村西头的葡萄沟摘的最后一茬。葡萄沟其实不算沟，是屋后那座无名小山延伸出来的缓坡，坡上长满了无人认领的山葡萄藤。每到深秋，深紫的果粒像碎星子撒在深绿泛黄的叶幕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个小铃铛。奶奶总说，这野葡萄不是咱家的，但谁路过愿意摘谁就摘，吃不完晒成干，泡在酒里，是远方来客的念想。

那时候我最盼着远方来客，盼着从他们嘴里听到火车的轰鸣、摩天大楼的影子、不用点煤油灯就能亮一整夜的电灯。直到班主任把那张市里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贴在我家土坯房的木门上，远方才第一次从模糊的故事里跳出来，变成了一张可以触摸的车票。我背着蓝布包，临走前偷偷摸进葡萄沟，摘了最饱满的一串塞进包里最隐秘的夹层——不是泡给别人的，是泡给自己的，泡给未来那个可能会忘记土坯房、忘记葡萄沟的自己。

绿皮火车晃了十二个小时才到市里。车窗外面的风景从连绵的山变成了高耸的楼，从蜿蜒的小溪变成了宽阔的马路，从熟悉的乡音变成了陌生的方言。我紧紧攥着蓝布包的带子，像攥着最后一根从故乡飘过来的草绳。高中的生活很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才能睡觉。有时候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梦里总会出现葡萄沟的野葡萄，奶奶坐在葡萄架下，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我。醒来后，我就会偷偷拿出夹层里的葡萄干，含一颗在嘴里，酸得我皱起眉头，甜得我流下眼泪。

三年后，我考上了成都的一所大学，终于走到了蓝布包里那张皱巴巴的城市霓虹图的边缘。大学的生活丰富多彩，我可以去逛春熙路的繁华，可以去看锦里的热闹，可以去吃火锅串串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直到大三那年暑假，我跟着学校的支教队去了川西高原的夹金山脚下。

夹金山脚下的小山村叫达维村，是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后会师的地方。这里的风景很美，蓝天白云，雪山草地，还有漫山遍野的格桑花。但这里的生活也很苦，孩子们的学校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教室里没有像样的桌椅板凳，更没有电脑投影仪。我给孩子们上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课文是毛泽东的《七律·长征》。当我读到“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教室后面的山岩上，垂下来一串深紫的野葡萄，跟我家乡葡萄沟的野葡萄一模一样。

下课之后，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山岩下面，摘下一颗野葡萄含在嘴里。还是熟悉的味道，酸得我皱起眉头，甜得我流下眼泪。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心里空落落的，是因为我一直在追逐别人嘴里的远方，却忘记了自己心里的远方。自己心里的远方，不是繁华的城市，不是热闹的街道，是可以帮助别人的地方，是可以找到内心平静的地方，是可以闻到野葡萄香的地方。

从成都大学毕业后，我放弃了城里的工作，回到了达维村，成了一名正式的乡村教师。如今，我已经在达维村待了五年了。孩子们的学校已经变成了几间崭新的砖瓦房，教室里有了像样的桌椅板凳，还有了电脑投影仪。每年深秋，我都会带着孩子们去山岩下面摘野葡萄，吃不完的就晒成干，泡在酒里，送给来这里旅游的远方来客。

站在夹金山的垭口，看着远处的雪山，看着脚下的达维村，看着手里的野葡萄，我知道，我终于行至了野葡萄的尽头，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