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笺后的第一场雪落梧桐巷

攥着上周夹在语文书扉页、叶脉已经从浅金褪成蜜蜡色的半片残诗笺走出单元楼时，巷口赵奶奶烤红薯的竹编烤炉正“滋滋”冒着白汽，白汽里裹着烤得流油的蜜薯香，混着巷底李家奶奶院子里飘出来的糖蒜咸鲜，像一张刚织好的软乎乎的小绒毯，一下子兜住了周末清晨的寒气。梧桐巷口的法国梧桐，之前总固执地把黄绿参半的叶子挂在枝桠上晃荡，不肯跟秋天完全告别，今天早上我扫眼一看，枝桠上只剩稀稀拉拉几片皱巴巴的焦褐色叶子了，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下来，扫巷的王大爷佝偻着腰，把它们扫到自家三轮车旁的竹筐里，准备回家当柴烧，烧出来的火能烤得手暖乎乎的。

语文书里夹的那半片残诗笺，是上周秋游时捡的最大最圆的一片银杏叶，回来后我趴在书桌上，想写一首关于秋天和冬天告别的诗，刚写完“银杏叶飘成一封封未投递的信笺”“梧桐叶摇着细碎的金铃说再见”，笔就没水了，然后我就把这事忘了，直到今天早上收拾书包，找上周写的数学卷子时，才从语文书里掉出来。残诗笺掉在地上时，沾了点王大爷扫过的梧桐叶碎屑，还有一点点烤红薯流出来的油星子，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袖口蹭了蹭，油星子没蹭掉，反而把残诗蹭得更模糊了，只剩“信笺”“金铃”“再见”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我把残诗笺重新夹回语文书里的《济南的冬天》那一页，老舍先生说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是温晴的，我觉得今天的梧桐巷，也是温温的，没有那么冷。

走到巷口赵奶奶的烤炉旁时，赵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用铁夹子翻动烤炉里的红薯，她的手上戴着一副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套，手指尖的地方破了几个洞，露出冻得通红的手指。赵奶奶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囡囡，今天不上学啊？要个烤红薯还是烤玉米？奶奶给你挑个最大最甜的！”我摸了摸口袋里上周攒的五块钱零花钱，笑着说：“赵奶奶，给我挑个烤玉米吧，烤得软一点的，我奶奶牙不好，留一半给她吃。”赵奶奶点了点头，用铁夹子翻了翻烤炉里靠边上的玉米，挑了个颗粒饱满、烤得金黄金黄的玉米，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了两层，递到我手里：“这个软，你奶奶肯定爱吃，剩下的三块钱奶奶不要了，留着你买文具吧。”我连忙把口袋里的五块钱掏出来，塞到赵奶奶的手里：“赵奶奶，不行不行，您每天起早贪黑烤红薯烤玉米，太辛苦了，钱必须给您。”赵奶奶拗不过我，只好收下了两块钱，剩下的三块钱又塞回了我的口袋里：“那好吧，剩下的三块钱留着你下次买东西，记得常来赵奶奶这里玩啊。”我接过烤玉米，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赵奶奶”，就往巷底的奶奶家走去。

烤玉米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我的手上，暖乎乎的，暖到了我的心里。走到巷口修鞋的张叔摊位旁时，张叔正戴着妈妈织给他的蓝花绒手套修鞋，手套有点歪，但张叔修鞋时还是很仔细，他的摊位前坐着一个穿着棉袄棉裤、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冻得鼻子通红，不停地搓着手哈着气，张叔见了，从摊位底下的纸箱里拿出一块自己织的白色小熊毛垫，垫在小女孩的脚下，小女孩见了，笑了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谢谢张爷爷。”张叔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笑着说：“不用谢，小朋友，一会儿就修好了，修好你就能穿着暖和的棉鞋去上学了。”小女孩点了点头，坐在小熊毛垫上，晃着两只小脚，看着张叔修鞋。

走到巷底的奶奶家时，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椅子上晒柿子，晒好的柿子金黄金黄的，像一个个小灯笼，奶奶的脸上也挂着笑容，像晒好的柿子一样甜。奶奶抬头看见我，笑着说：“囡囡来了，快来快来，奶奶晒了好多柿子，挑个最甜的给你吃。”我把手里的烤玉米递到奶奶手里：“奶奶，这是巷口赵奶奶烤的玉米，软乎乎的，您先吃一半。”奶奶接过烤玉米，咬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好吃好吃，赵奶奶烤的玉米就是好吃。”我走到晒柿子的竹架旁，挑了个最大最红的柿子，剥了皮，咬了一口，甜甜的，软软的，还有点凉丝丝的，好吃极了。

吃完柿子，我帮奶奶把晒好的柿子收进屋里的纸箱里，收完柿子，我坐在奶奶的怀里，跟奶奶聊天，奶奶给我讲了她小时候冬天的故事，奶奶说她小时候冬天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球炉，冬天的晚上，她和爷爷还有爸爸坐在煤球炉旁，烤红薯烤玉米烤花生，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觉得特别幸福。奶奶还说她小时候冬天喜欢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堆雪人时会给雪人戴上爷爷的帽子，穿上自己的围巾，插上个胡萝卜当鼻子，嵌上两颗黑枣当眼睛，特别可爱。

正跟奶奶聊得开心时，窗外突然飘起了雪花，雪花小小的，细细的，像鹅毛一样，像柳絮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院子里的竹架上，落在地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的，像一个童话世界。我连忙从奶奶的怀里站起来，跑到院子里，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我的手上，凉丝丝的，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了一滴小水珠。我又跑到屋顶下，仰起头来看雪花，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睫毛上，像给我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化了妆一样。

语文书里夹的那半片残诗笺，我突然想把它补完了，我从奶奶家的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跑到院子里的小桌子旁，趴在小桌子上，补完了那首诗：“银杏叶飘成一封封未投递的信笺/梧桐叶摇着细碎的金铃说再见/赵奶奶烤的玉米香飘满整个巷/张爷爷的小熊毛垫暖到小朋友的心里边/晒好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竹架上/奶奶的故事像一首首动听的歌回荡在耳边/雪花飘成一片片白色的小精灵飞过来/冬天来了/带来了寒冷/也带来了温暖/带来了欢笑/也带来了幸福”。

补完诗，我把残诗笺重新夹回语文书里的《济南的冬天》那一页，老舍先生说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是温晴的，我觉得今天的梧桐巷，今天的冬天，是最温暖最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