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过太阳的蓝布衫边

晒过太阳的蓝布衫边

巷口第三家阿婆的缝纫机声已经停了半个月巷子里只剩老槐树的叶子扫过青石板路细碎的声响我攥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球的校服外套站在阿婆半掩的竹门帘外犹豫要不要掀帘进去上周还看到阿婆坐在竹藤椅上戴着铜框老花镜缝补巷尾阿妹摔破裙摆的舞蹈鞋指尖沾着细碎的蓝靛染料蹭在晒得暖烘烘的白围裙角像落了两颗小小的蓝星星

阿婆的裁缝摊就在自家堂屋门口搭的木板台子上木板台面磨得油光发亮能照见人穿蓝布衫的影子那是阿婆缝补了一辈子的地方从我记事起阿婆就总坐在那台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现在蒙着米白色碎花布罩子的蝴蝶牌缝纫机前脚踩踏板发出哒哒哒哒有节奏的声响像院子里老母鸡下了蛋后咯咯叫一样让人安心阿婆总说做衣服补衣服是给人送温暖的活计针脚要密线要牢还要配得上人心里头软乎乎的颜色所以她的裁缝箱里除了黑白灰这些常见的补衣服的线还有好多像油菜花黄桃花粉柳叶绿葡萄紫这类颜色鲜艳的小线圈她说小孩子的东西破了用这些颜色缝上就像把春天缝在了身上不会难过不会疼

去年冬天我把奶奶织给我的鹅黄色围巾弄丢了哭着跑到阿婆的裁缝摊前阿婆停下手里正在给邻居李爷爷补中山装口袋的活摘下老花镜用皱巴巴却暖烘烘的手背擦了擦我的眼泪从米白色碎花布罩子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团颜色比我丢的那根围巾浅一点点但更软的鹅黄色毛线她告诉我李爷爷家的小孙子之前在外地读书回来给李奶奶带了一根同款的只是李奶奶织毛衣剩下的就放在阿婆这里阿婆又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两根竹针那天下午阿婆坐在晒着太阳的堂屋门口我搬个小矮凳坐在她旁边阿婆一边织围巾一边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她年轻时候是生产队的妇联主任会织毛衣会纳鞋底会缝补破破烂烂的衣服村里的姑娘小伙子老人小孩都来找她做衣服冬天太冷她就把堂屋的火盆烧得旺旺的火盆里噼里啪啦响的木炭味和阿婆缝衣服时用的浆糊味混在一起飘得满巷子都是后来生产队解散了阿婆就自己开了这个小小的裁缝摊一摆就是五十年

今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点巷子里的老槐树才刚冒出一点点嫩绿色的小芽芽巷尾阿妹摔破舞蹈裙的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晒得堂屋门口那块油光发亮的木板台面暖暖的晒得阿婆晒在竹竿上的蓝布衫暖暖的蓝布衫边被太阳晒得泛起一层淡淡的金棕色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阳光阿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舞蹈鞋攥着摔破的裙摆站在阿婆的裁缝摊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阿婆笑着捏了捏阿妹的小脸蛋从竹篮里翻出柳叶绿和桃花粉还有白颜色的小线圈阿婆说摔破的地方在裙摆侧面用桃花粉和柳叶绿缝上几朵小桃花再用白颜色缝上几根小柳枝就像阿妹跳舞时不小心蹭到了路边的桃花树把春天留在了裙摆上那天下午阿婆坐在晒着太阳的堂屋门口阿妹搬个小矮凳坐在她旁边嘴里哼着老师教的舞蹈歌阿婆的脚踩踏板发出哒哒哒哒有节奏的声响和阿妹的歌声混在一起飘得满巷子都是巷子里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笑着说阿婆又在给人送温暖啦

上周还在跟阿婆说下周要去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想让阿婆帮我把校服外套磨得起毛球的袖口补一补阿婆笑着说好呀演讲比赛要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才会有好运气我给你用什么颜色补呢我说用白色吧和校服外套的颜色一样阿婆说白色太普通啦你演讲的主题是什么呀我说我的演讲主题是温暖阿婆眼睛一亮说那用晒过太阳的蓝布衫边给你补吧晒过太阳的蓝布衫有温度的颜色那天下午阿婆从竹竿上收下来那件已经晒了一整个春天的蓝布衫蓝布衫边泛起的那层淡淡的金棕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阿婆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蓝布衫边的一小段又用针线仔仔细细地缝在校服外套磨得起毛球的袖口上针脚特别密特别牢就像把一整个春天的阳光缝在了袖口上

今天我攥着缝好蓝布衫边的校服外套站在阿婆半掩的竹门帘外犹豫了好久还是掀开了竹门帘进去了堂屋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阿婆坐在竹藤椅上脚踩踏板发出的哒哒哒哒的声响只有桌子上放着的那个米白色碎花布罩子下面的蝴蝶牌缝纫机还有阿婆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裁缝箱裁缝箱里的小线圈还是整整齐齐地摆着像一柜子五颜六色的小太阳邻居李奶奶坐在堂屋的火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织完的鹅黄色围巾李奶奶看到我进来笑着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李奶奶说阿婆走啦走之前还惦记着你的演讲比赛还说晒过太阳的蓝布衫边是有温度的颜色穿上去会有好运气李奶奶又从桌子上的针线篮里翻出一小段晒过太阳的蓝布衫边她说阿婆剪了两段一段给你缝在校服外套上一段留着说万一你以后还要缝什么东西呢

我接过李奶奶手里的那一小段晒过太阳的蓝布衫边那段蓝布衫边还是暖烘烘的泛起的那层淡淡的金棕色在火盆里噼里啪啦响的木炭光下显得格外好看我把那段蓝布衫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我的书包里书包里还有缝好蓝布衫边的校服外套明天我就要去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了我穿着这件缝有晒过太阳的蓝布衫边的校服外套站在演讲台上一定会想起阿婆坐在晒着太阳的堂屋门口脚踩踏板发出的哒哒哒哒的声响一定会想起阿婆说的做衣服补衣服是给人送温暖的活计一定会想起晒过太阳的蓝布衫边是有温度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