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里的成长课

蝉鸣把夏日的午后拉得漫长，我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根融化的绿豆冰棍，黏糊糊的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巷口的风卷着狗尾草的绒毛掠过，我抬头就看见阿明骑着他那辆天蓝色的小单车冲过来，车把上挂着的塑料风车呼呼转着，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连影子都带着一股轻快的劲儿。他经过我身边时喊了一句“要不要一起玩”，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像一根小钩子，勾得我心里痒痒的。

那时候我刚上三年级，还骑着妈妈给买的带辅助轮的童车，只能在院子里慢慢晃。我盯着阿明的背影，直到他拐进巷子尽头的拐角，才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跑回家拽住正在擦桌子的爸爸：“爸，我也要骑不带辅助轮的单车！”

爸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放下抹布去储藏室搬出那辆他用了十年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车身上还留着当年蹭在车杠上的油漆印，车铃是后来换的，铜黄色的，一按就发出“叮铃”的脆响。爸爸蹲下来调车座的高度，指尖蹭过车座上磨得发亮的皮革：“这是我当年结婚时买的，现在给你当教学车。”我凑过去摸了摸车把，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发痒，可心里却满是期待。

第二天一早，我就拽着爸爸去了巷口。那时候巷子里还没多少人，晨光把柏油路晒得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隔壁早餐店的油条香。爸爸扶着后座，让我坐上车座，我的脚刚碰到脚蹬子就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别慌，手攥紧车把，眼睛看前面，别盯着车轮。”爸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稳稳的力气。我深吸一口气，左脚先蹬了一下，车慢慢往前挪，可没走两步，车把就开始往左边歪，我赶紧往右边拧，结果又往右边倒，整个人像个不倒翁似的晃来晃去。爸爸在后面跟着跑，手心一直扶着后座，汗浸湿了他的白衬衫后背。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手心的汗把车把浸得滑溜溜的。爸爸突然松开了手，我还没反应过来，车就猛地晃了一下，我慌忙去拧车把，可还是没稳住，连人带车往路边的泥地里倒下去。膝盖蹭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火辣辣的疼，我坐在地上，看着裤腿上蹭破的口子和渗出来的血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学了不学了，疼死了！”我把车把一扔，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爸爸没有骂我，也没有硬拉我起来，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我擦膝盖上的泥，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瓶碘伏：“你看阿明的膝盖，去年冬天还留着疤呢，他那时候比你还爱哭。”我顺着爸爸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口的老槐树下，阿明正和几个小伙伴踢毽子，他的左膝盖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骑车不是靠蛮劲，是找平衡，就像你走路，摔过跤才知道怎么站稳。”爸爸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一股力量，“你再试试，这次我不扶你，你先慢慢蹬，眼睛看前面的那盏路灯。”

我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扶起单车重新坐上去。这次我没有攥紧车把，而是试着放松肩膀，眼睛盯着巷口尽头的路灯，左脚轻轻蹬了一下。车慢慢往前挪，我能感觉到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也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一开始还是有点晃，可我没有像之前那样慌慌张张地拧车把，而是用腰慢慢调整重心，车把居然慢慢稳了下来。我蹬得越来越快，风把我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耳边只有车轮转动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等我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骑到了巷口的老槐树下，回头一看，爸爸正站在我刚才上车的地方，手里拿着我的小帽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学会啦！”我跳下车，扑到爸爸怀里，膝盖上的疼痛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爸爸摸了摸我的头，指了指地面上两道浅浅的车辙印：“你看，这就是你今天留下的痕迹。”

那天之后，我每天都要去巷口骑车。从一开始只能骑十几米，到后来能绕着整个巷子骑三圈，我学会了捏刹车，学会了拐弯，还学会了载着邻居家的小妹妹在巷子里慢慢晃。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成了我整个童年的伙伴，爸爸有时候会坐在门槛上看我骑车，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和我第一次骑车时的晨光一样暖。有一次我载着妹妹骑过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们的鞋尖，我俩笑着跑回家里，被妈妈追着擦了半天。

后来我上了中学，学业越来越忙，再也没有时间每天去巷口骑车。那辆单车被爸爸擦干净，放在了储藏室里。有一次我遇到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熬了半个晚上都没做出来，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午后，我摔在泥地里，又爬起来重新骑车的样子。原来成长就像骑车，总会有晃悠悠站不稳的时候，总会有摔疼的时候，可只要抬头看向前方，稳住自己的重心，就一定能骑得越来越稳。

去年过年回家，我在储藏室里找到了那辆永久牌单车，车铃还是叮铃作响，车座上的划痕还在，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我试着坐上去，调整了车座的高度，居然还能稳稳地骑起来。风从耳边吹过，和当年的夏天一样，带着油条香和蝉鸣的味道。我突然明白，那些学会骑车的日子，那些摔过的跤，那些爸爸的鼓励，都变成了我成长路上的车辙，印在我的记忆里，也印在我的人生里。

现在我已经能熟练地骑单车上下班，每次经过路口，看到那些和当年的我一样攥紧车把的小朋友，都会想起那个夏日的午后，想起爸爸扶着后座的温度，想起第一次学会骑车时，风拂过脸颊的那种自由。原来学会骑车，从来都不只是学会了一项技能，而是学会了如何在摇晃的人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学会了不害怕摔倒，学会了抬头看向前方。那些滚过柏油路的车轮，最终碾过了整个童年，也碾出了我最初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