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那把旧木椅

清明回乡下老家整理老屋，推院门的时候风卷着枇杷花瓣落了一地，我第一眼就看见院角那把旧木椅，斜斜靠着枇杷树干，藤条靠背被风刮得轻轻晃，像有人抬了抬手招呼我，我原本拎着杂物的脚步一下子就定住了。

这把椅子是爷爷打的。爷爷做了一辈子木匠，村里大半人家的衣柜桌椅都出自他手，我出生那年，他打完邻村嫁女的最后一套红漆衣柜，剩了两块泡了三年的老樟木，说什么也不肯卖，转头就给自己打了这把椅子。靠背编的是他亲手从后山上割的野藤，椅腿刨得溜光，往枇杷树的荫凉里一放，就是四十年。

我小时候大半时间都是在这把椅子上长大的。刚上小学那会儿放了学，我背着帆布书包第一个扎进爷爷的院子，把作业本往宽宽的椅面上一摊，趴着写作业，脚够不着青石板地，就悬空晃来晃去，晃得椅腿在石板上磨出两道浅浅的沟，到现在那两道沟还清晰嵌在院子里，积着点青苔。爷爷总坐在椅子另一头编竹篮，烟袋锅常年搁在左手扶手上，日子久了，那一块木头被熏出一块浅黄的印子，摸上去比别的地方更润。夏天枇杷熟了，爷爷坐在椅子上伸手就能勾到树顶最向阳的那枝，摘下来放在膝头，剥得干干净净递到我嘴里，我嫌吐籽麻烦，全吐在他洗得发白的布衣襟上，他也不恼，晃着椅子给我讲大闹天宫的故事，藤条靠背晃得沙沙响，混着蝉鸣，就是我整个童年的背景音。

我那时候调皮，总抠靠背的藤条玩，硬生生把一根藤条抠松了，还偷偷把爷爷的烟丝藏进去，他发现了也没骂我，只笑着点我的额头说我是“小土匪”。等我第二天醒过来，他已经连夜把松了的藤条重新编好，原来的位置还多了个小小的刀刻，歪歪扭扭刻着我的小名，直到现在我伸手去摸，那个凹槽里还积着几十年的灰，太阳晒过之后，温温的蹭着掌心。

后来我跟着爸妈去城里读中学，半个月才能回一次乡下，再后来读大学、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两三次。奶奶说，我每次走了之后，爷爷每天吃完饭都会搬着这把椅子坐回院角，朝着村口的方向望，望到太阳落山才肯起身。天晴的时候总要把椅子搬出来晒一遍，说“我坐着舒服，我孙女回来坐也舒服”。那时候我总忙着赶作业、赶招聘会，觉得爷爷的等待太漫长，从来没多想那一把椅子上，坐过多少个从日出到日落的黄昏。

七年前爷爷走的，走的前一天，他还坐在这把椅子上晒了一上午太阳，跟奶奶说“今年枇杷甜，等丫头回来吃”。我赶回去的时候，院门口落了一地金黄的枇杷，椅子还留着太阳的温度，人已经没了。那时候叔伯整理院子，说这椅子都旧了，腿也晃了，不如劈了当柴烧，奶奶坐在门槛上攥着门框哭，说“扔什么，那是老头坐了一辈子的位置，就放那儿，谁也别动”。这一放，就是七年。院子里的草枯了又青，枇杷树结了七茬果，椅子就一直安安静静靠在院角，没人动过。

我拂掉椅面上的花瓣坐上去，椅子还是轻轻晃，和我小时候晃的弧度一模一样，樟木的香混着太阳晒过的草木气漫出来，扶手被爷爷的手掌磨了四十年，早磨得发亮包浆，像一块温润的玉。这些年我在城里坐过不少好椅子，办公室的人体工学椅，朋友家几万块的真皮沙发，软是软，舒服是舒服，可坐上去总觉得少点什么，今天坐在这把晃悠悠的旧木椅上才突然懂了：椅子本身，就是用来承载等待的。昂贵的椅子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没人天天坐在那儿望路，没人把半辈子的牵挂放在屁股底下，自然就没有温度。

我坐了快一个小时，风把枇杷花瓣吹落在我膝头，像小时候爷爷偷偷落在我发顶的手。起身的时候我又把椅子挪回原来靠树干的位置，和我记忆里的位置分毫不差。以后我还会回来，还会坐在这把旧木椅上晒太阳，它载过爷爷四十年的晨昏，载过我整个童年的调皮，现在它还安安静静待在院角，像爷爷从来没走，他还坐在那儿，等着他的小孙女回家。全文168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