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上沾着故乡泥

整理换季储物箱的时候，指尖先触到一团硬邦邦的旧布面，掏出来才想起，是那双藏了快十五年的蓝布胶鞋。鞋帮的藏青已经褪成发旧的浅蓝，鞋头磨出了毛边，侧面的胶边开了半寸口子，鞋底深深浅浅的纹路里，嵌着几点洗不掉的褐黄。我试过用刷子刷，用指甲抠，那点泥就像生了根，嵌在纹路里不肯走，后来我也就不折腾了，就这么留着，那是故乡后山的泥。

十五岁那年中考，要去二十公里外的县城参加统一考试，头天晚上整理行李时，我翻遍了鞋柜都找不出一双能上跑道的鞋。我唯一的白球鞋鞋底早磨平了，前阵子帮家里割稻，还被稻茬划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一走就灌进沙子。那时候奶奶刚动完腰椎手术，家里的钱都填在了医药费里，我攥着破鞋蹲在门槛上，没好意思跟爸妈开口要新的。爸那天刚从邻镇的工地回来，裤腿还沾着干硬的水泥点子，问清缘由后，他摸了摸口袋，把皱巴巴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块钱塞到我手里，只说一句“买新的去，不能在鞋上误事”。后来我才从妈妈嘴里知道，那钱是他攒了三个月准备给奶奶买风湿镇痛膏的钱，那天晚上他摸黑走了五里地，去邻村找老中医先赊了膏药，才凑出这双鞋的钱。

第二天出发时，天刚蒙蒙亮，头一晚下了一夜小雨，后山的土路软乎乎的满是泥。要赶最早那班去县城的班车，走后山是近道，绕大路得多走一个小时，爸不放心我一个人走，拎着我的帆布包跟在了我身后。新鞋上脚，我舍不得踩泥，专挑路边长着野草的干地方下脚，结果没走两步，脚一滑就往坡下栽，亏得爸一把拽住我的后衣领，才没摔下去。他拍掉我裤腿上的草屑，笑着点我的额头：“傻丫头，鞋就是拿来走路的，不是摆着供着的，沾点泥怎么了？脚底下稳当比什么都重要。”说着就把我往路中间领，我踩着湿软的泥土往前走，胶鞋的纹路卡了泥，鞋底一下子沉了起来，踩在地上扎扎实实的，再也没滑过。

快到班车点的时候，爸抽出腰里别着的柴刀给我刮鞋底的泥，刮了两下又停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鞋面上的泥水，说：“留一点吧，沾点咱们老家的泥，你去考试不怵，以后走得再远，也认得回家的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第二天的考试，只当是老人说的吉利话，胡乱点了点头就跳上了喷着黑烟的班车，透过后车窗看，爸还站在路边挥着手，脚下他自己穿的旧布鞋，沾了满鞋的泥。

后来的故事顺理成章，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又考去省城读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上海工作。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好，我的鞋柜换了三个，摆得满满当当，有几千块的专业跑鞋，有配正装的牛皮鞋，有踩起来软得像踩云的休闲鞋，款式换了一波又一波，搬了四次家，很多旧东西早就不知丢去了哪里，唯独这双蓝布胶鞋，我一直塞在储物箱的最底下，走到哪里都带着。

有时候走在上海干净得发亮的柏油马路上，踩着造价几千块的软底鞋，我总觉得脚底下发飘，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踩空。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双沾着泥的旧胶鞋，想起当年沉乎乎压在脚底板的重量。原来爸当年那句话，我过了这么多年才懂。我们这一生，买过无数双崭新漂亮的鞋，走过无数平整干净的路，可最能托住我们的，永远是来路那点不肯掉的泥。

去年过年回老家，我特意绕去后山，原来的土路早就被新修的观光栈道覆盖，只有坡脚还留着一小块没被杂草盖住的原土，我蹲下来抓了一把，颜色和触感，和十五年前嵌在我鞋底的一模一样。那点泥不是脏，是刻在鞋底的印记，是压在脚心的锚。它告诉你你从什么样的土地里来，告诉你鞋的使命从来不是好看，是走路，是走稳每一步。

现在我低头看着手里这双旧鞋，那几点褐黄的泥还嵌在纹路里，像爸当年的目光，安安稳稳落在我脚边。不管我走了多远，只要这点泥还在，我就永远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全文约17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