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微光聚成城

入秋整理旧物时回了一趟住了十几年的老家属院，单元楼门口那架木质置物架还立在梧桐树下，层板上当初马克笔写下的错峰取物四个字还留着浅淡的印记，风卷着金黄的梧桐叶落下来，擦过板边，我忽然想起2022年春天，那座被疫情阴云笼罩的小城里，这个老旧小区几十户原本生疏的人家，怎么用细碎的善意攒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那波疫情来得突然，头天晚上大家还在楼下菜场讨价还价，转天一早整个小区就封了控。老旧小区没有正规物业公司，只有一个看大门的王大爷，腿脚还不利索，住的大半都是退休老人，年轻人没几个，刚封控那两天，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抢菜抢多了吃不完烂在家里，有慢性病的老人断了药急得直哭，外卖快递堆在大门外找不到主，单元门坏了半年的门禁一直没人修，人员随意走动，大家越想越慌。

那时候谁也没喊众志成城的口号，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楼里刚考完研在家准备复试的小姑娘苏晓，她建了业主群，当天晚上就统计完了整栋楼三十六户人的需求：谁家需要代买特殊药品，谁家有孕妇需要特殊照料，甚至谁家养了宠物没人喂都记在了表格里。退休的护士长张桂兰阿姨第一个在群里报名，说自己懂防护，每天的楼道消杀她包了；开五金店的王叔本来封在小区外的店里，特意让儿子开车把材料和工具送进来，免费给两栋楼修好了坏了半年的门禁，又找了一堆闲置木料，花了一下午搭成了单元门口这个共享置物架，专门放无接触配送的快递和菜，说大家别碰在一起，安全。

那段时间我因为单位值守被挡在了小区外，出租屋里留了一只猫，钥匙在我身上，我急得在群里说了两句，没过十分钟二楼的刘奶奶就回了话：姑娘我有空，我每天爬六楼帮你喂，你放心上班去。后来她给我发照片，猫把她膝盖当成窝睡觉，她还特意给猫换了干净的凉白开，说我给它加了半根火腿肠，胖点好。那时候我就想，这就是大家说的众志成城吗？原来不是电视里千人齐上建医院的宏大场面，不是大堤上一排排扛着沙袋的迷彩身影，就是一个退休老太太愿意给素不相识的租户喂猫，就是一个开五金店的老板愿意拿出自己的木料搭架子，就是每个人多走一步，多帮一点。

头几天也有矛盾，有人嫌张阿姨消毒水喷得太多味大，有人嫌送菜速度慢要发牢骚，可没过几天，矛盾就悄悄消了：张阿姨每天爬六楼消杀，背都累弯了，有人把自己存的N95口罩送到她家门口，有人把舍不得吃的苹果放在她门把手上；送菜的几个退休老叔，每天早上八点就守在大门口，把几十户的菜按单元分好，爬楼爬得汗透了衬衫，大家就主动分了工，三楼四楼的年轻人自己下来拿，把高层留给身体好的长辈。李爷爷高血压断了药，群里刚发了求助消息，三楼的陈大姐就把给老父亲备的备用降压药送了过去，说先吃着，我爸的药够，等团购来了再补，也不说要钱，李爷爷后来给整栋楼送了一兜自己腌的糖蒜，每家都尝到了清润的甜。

几十天封控过去，小区解封的时候，大家在楼下凑了合照，就站在这个置物架旁边笑，那时候我才真正懂了，什么叫众志成城。城从来不是钢筋水泥堆出来的，是一个一个人凑出来的。我们总觉得众志成城是个很大的词，是危难时刻大人物扛起来的事，可其实不是，它是千万个普通人，把自己的一点温暖、一点力量拿出来，你出一块砖，我出一片瓦，本来散着的沙，就凝在了一起，本来推得倒的墙，就成了冲不垮的城。

现在置物架还立在这里，早就不用放无接触的快递了，可大家还是习惯把多余的青菜放上面，把闲置的雨伞工具放上面，谁需要谁就拿，成了家属院里一个不成文的共享点。梧桐叶黄了又落，风过的时候，层板轻轻晃，我好像能闻到那年春天消毒水味里混着的糖蒜香，能看到那些戴着口罩弯着眼睛的脸。我们从来不是独立的孤岛，千万微光聚在一起，就是最暖的城，最坚的墙，这就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众志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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