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撑一船渡万重浪

清明返乡，浙东沿海的渔村还裹着一层湿咸的雾，滩涂的乱石堆边斜靠着半艘褪了漆的旧木船，船板上的缆绳磨得发亮，深浅不一的钉痕嵌在木纹里，像刻着半辈子的故事。爷爷蹲在船边擦他那支掉了漆的旧渔号，我蹲在他身边摸那些凹凸的钉痕，他忽然停下动作说，这船是当年全村二十多户人家合凑木料、一起动手打出来的，我们渔家人，这辈子最早懂的理，就是同舟才能共济。

爷爷年轻的时候，渔村还没有大功率的钢铁渔轮，十几条小木船组成船队出海，所有人的命都拴在同一片浪里。那时候没有卫星导航，靠罗盘认方向，遇上突发风暴只能全靠船队互相帮衬。一九八七年的那次出海，爷爷现在提起来还清晰得像昨天：那时候队里最年轻的阿水叔刚娶了媳妇，第一次当船长开新船，没想到遇上暗礁，船底被划开半米长的口子，海水哗哗往舱里灌，桅顶的求救旗刚升起来，整个船队顶着越来越猛的风，全都转舵往阿水叔的船靠。谁都知道风大的时候靠拢容易撞船，可没人顾得上自己的风险，爷爷他们把船上能堵洞的防水布、备用木板全都扔了过去，为了加快航速，满满一舱刚捕到的大黄鱼，全被倒进了海里——那是一船人半年的收入，可没人说一句舍不得。最后几条船用缆绳绑成一体，整整漂了八个小时才靠岸，阿水叔和船上的五个水手全活了下来。后来阿水叔每次说起这事都讲，要是那时候谁想着自己跑，他早就埋在海沟里了，同出海就是同船人，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从前我总觉得，这种“把命交托给彼此”的同舟共济，是老一辈渔家人在风浪里磨出来的特例，直到前年我回村抗台风，才懂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默契，从来没有变过。杜苏芮登陆那天，渔村刚好处于迎风岸，提前三天就开始动员转移，村子里几个舍不得家当的老人不肯走，在外打工回来的年轻人自发组了队，背着老人往安置点走，帮着把老人的腌菜、木箱都搬出来；海边养渔排的陈叔，承包了一百二十亩的黄鱼养殖区，台风来之前根本来不及自己固定所有锚绳，周边十几户养殖户二话不说，放下自己家的活，开着小渔艇过来帮忙，整整忙了一天一夜，帮陈叔把所有渔排都加固好。台风过境之后，村子里还是有几户人家的养殖棚倒了，鱼苗冲得精光，全村人你送五十尾我送一百尾，没过一周就帮人家把养殖区重新补满了。我在安置点当志愿者的时候，看见家家户户把自己提前准备的压缩饼干、矿泉水都搬了出来，堆在大厅里分给没带东西的人，没人算你多拿了我少拿了，大家只说，都是一个村的，渡过难关再说。那个时候我忽然懂了爷爷说的“同船人”是什么意思：所谓同舟共济，从来不是写在书上的大道理，是遇到事的时候，你不丢下我，我不拖累你，大家攥着同一条缆绳，就没有跨不过去的浪。

其实哪里只是小小的渔村呢？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我们十四亿中国人，本来就是同乘在一艘巨轮上的同路人。脱贫攻坚的那几年，东部发达省市对口帮扶西部深山，修路、盖厂、引产业，多少人扎进鸟不拉屎的荒山，就是为了不让一个同胞落在大潮后面，这是同舟共济；三年疫情最吃紧的时候，四千多名医护人员连夜奔赴武汉，全国各地的蔬菜、口罩、药品源源不断往疫区运，普通人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给别人添乱就是给全局出力，这是同舟共济；现在我们被卡脖子技术难住，要啃硬骨头，多少高校、企业、科研院所的人打破壁垒拧成一股绳，芯片、航天、新能源领域里，每一点突破都是成百上千人一起拼出来的结果，这还是同舟共济。

离开渔村的时候雾散了，远远看见海面上新的钢铁渔轮排成线，正往深海开，白漆的船身映着阳光，亮得晃眼。爷爷站在码头上挥着手，他说船从木的变成铁的，打渔的法子变了，可理没变：风平浪静的时候大家各干各的，遇上浪了，就得一起撑桨，一起攥绳，船稳了，每个人才能活的好。

是啊，我们这一路行来，闯过多少暗礁风暴，越过多少急流险滩，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勇，是千万人挽在一起的手，聚在一起的心。我们同乘这一艘向着未来航行的巨轮，只要始终记得同舟共济的道理，就没有越不过的万重浪，到不了的远方。（全文168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