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语自藏威严

去年暑假跟着爷爷回浙西大别山的老家，久居城市的我满心想找些“征服自然”的刺激，临行前背了全套户外装备，刷了半周登山探险攻略，扬言要帮爷爷采回崖顶上那窝藏了多年的野蜂蜜。爷爷只是摸着他铜头的烟袋笑，说进山得守山里的规矩，急不得。

走了一上午的山路，汗湿了两件短袖，终于站在了那处鹰嘴崖下。抬头能看见米白色的蜂絮从崖壁半腰的石缝里飘出来，那就是野蜂的窝，据说这窝蜂已经在这住了快十年，爷爷每隔一年来采一次，每次只割走多半蜜，留足给蜂群过冬的口粮。我那时候满不在乎，扒着崖壁上的岩缝就要往上爬，套着新买的防蜂服，对着底下喊：“反正野蜂繁殖快，全挖了回去卖，能顶咱们好几天的饭钱呢，留那么多干什么！”话音刚落，山风突然就变了味，本来晒得人发烫的太阳一下子钻进云里，头顶的树枝哗啦啦响，不过三五分钟，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崖壁上的青石本来就滑，沾上雨水更是抓不住，我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悬在了半空，要不是爷爷提前拴好了安全绳，我早摔进深谷里了。

我们连滚带爬退到山坳里的旧石屋躲雨，雨越下越大，顺着石屋的瓦缝往下淌，隔着雨幕能看见不远处那片刚推平的山坡——那是城里来的开发商准备做网红露营基地的，半个月前刚砍光了半坡的马尾松，推平了原生的灌丛，就为了建一个临崖观景台。我盯着那片坡看，没十分钟，就看见黄褐色的泥浆顺着坡往下滚，带着被砍断的树根和断木，轰隆一声就滑到了山脚下，把刚修的进山土路埋了大半。爷爷点起烟袋，烟雾绕着他脸上的皱纹转，他说，你看见没，山从来不骂人，但是记着呢。

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山里人出门进山，都要在村口拜山神，不是迷信，是心里头揣着敬畏。那时候村里定下规矩，砍柴不砍刚长的幼松，打猎不打带崽的母兽，下河捕鱼，网眼不能小于一寸，采蜜更是要留三成给主人——这窝野蜂把家安在这，就是山给你的馈赠，你把人家过冬的粮都抢了，以后谁还给你产蜜？我那时候还反驳，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我们能测地震能治山洪，还能人工培育蜂群，哪用得着讲这些老规矩？爷爷只是摇头，指着外头还在往下滑的坡说，前些年村里有人说要开山种果树，把上游的防护林砍了，结果一场暴雨冲下来，冲毁了二十多亩挂果的果园，还淹了半个村子，这不是老天爷不讲理，是我们自己先不讲理。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们绕着另一条小路往回走，路过那片被滑坡损毁的露营基地，原来平整的观景台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横七竖八的钢筋和被泥浆埋了一半的集装箱，原本引山泉水修的网红无边泳池，也被泥石流填成了泥塘。开发商雇来的工人正在清路，连连摇头说，本来想着把山改一改就能赚大钱，谁知道山说翻脸就翻脸。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爷爷说的话：自然从来不会说话，它不会跳出来指责你挖了多少树采了多少矿，但是它藏着自己的规矩，你破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

半个月后路修通了，爷爷带着我再去鹰嘴崖，那窝野蜂还安安稳稳住在石缝里，我们按老规矩，割走了多半罐蜜，留了足足三分之一给蜂群。我捧着那罐带着槐花香气的野蜜，抬头看着崖顶上的松风卷着云走，山月爬上来，清清冷冷挂在山顶，一句话也不说，可我却突然觉得浑身通透——原来敬畏自然从来不是让我们退回到原始社会，也不是对自然心存恐惧，而是把自然当成和我们一样有生命的伙伴，而不是予取予求的资源库。

这些年我们听过太多“人定胜天”的口号，见过太多把征服自然当骄傲的行为：有人为了采挖稀有植物爬上冰川，把千年苔原踩成烂泥；有人为了建海景房填掉近海的红树林，让台风上岸的时候无遮无挡；有人为了开荒种粮铲掉草原的原生植被，最后逼得沙尘暴一步步逼近城市。我们总觉得科技能解决一切问题，可科技再发达，也改不了自然本身的规律，你违背了规律，就一定会被规律教训。

山月不语，自藏威严。我们从自然里来，最终也要回到自然里去，你给自然留一寸余地，自然就会给你留十分的馈赠。带着一颗敬畏心走在这大地上，我们才能走得稳，走得远。全文约16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