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有路终可抵达

削铅笔的滚轮转起来，雪松木的香气裹着铅粉飘出来，米黄色的铅笔屑卷成小小的花，一朵接一朵落在脚边。我坐在美院附中的画室里，窗外的香樟树把影子剪得碎碎的，落在半完成的画布上，忽然就想起去年初夏，伏牛山里那个浸着桐花香气的梦。

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从小镇画室到省城集训，我熬了三年就为了那场美术联考，想拿到通向美院的第一张门票。可放榜那天，屏幕上的分数比我模考的最低分还低了三十分，我盯着那串数字站了半小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回到出租屋我把所有画具塞进整理箱，贴了封条，拎着箱子就回了老家躲着，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画笔了——我连起点都没跨过，谈什么梦想，原来那些我想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爷爷没劝我，也没提考试的事，每天只是饭后带我去后山转。走了三天，他说要带我走一条他年轻时走的老路，我跟着他往山深处走，走了没一会儿我才发现，哪里有什么现成的路，不过是荆棘丛里被人踩出来的一道浅印，草叶上还挂着扎人的小刺。我走了不到两百米，牛仔裤裤脚被挂出三道破口，脚踝也被刺出细密的血珠，我蹲在地上不想动，冲着爷爷喊：这根本就不是路，根本走不通。

爷爷放下肩上的柴刀，蹲下来慢慢砍掉我脚边拦路的荆棘，粗糙的手掌蹭过我的脚踝，沾了点山风的凉意。他说十五岁那年，公社里只有一个去读高中的名额，他想要，村里大半人都反对，说他家成分不好轮不到，还有人说山里娃种好地就行了，读什么书，瞎折腾。那时候他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一闭眼就是走这条出山的路，梦里面走得急，摔了好几个跟头，醒过来脚底板都发僵。“我那时候就想，哪怕梦里我都在走这条路，说明我真的想去，那为啥不在现实接着走？今天砍一丛荆棘，明天踩平一片乱草，走了小半年，这不就走出道能过人的路了？”他抬手指着前面隐在树丛里的印子，“啥叫梦中有路？不是神仙在梦里给你铺好路，是你心里真想去那个地方，想得连睡觉都在走，那再荒的山，也能走出路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爷爷家的老竹床上，山风从天井吹进来，带着桐花的甜香，我很快就睡着了，真的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我回到了联考考场，面前的画布不是考题要求的陶罐和水果，就是我白天爬的这座后山，漫山的映山红开得像烧起来的火，爷爷走在那道浅路的前头，背影瘦瘦的，那路往前伸，一直伸到山外的天光里。我握着画笔，一笔一笔往画布上抹颜料，把烧红的花、灰绿的树、淡蓝的天一一铺展开，画着画着，那道山路居然从画布上伸了出来，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我顺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间敞亮的画室，窗外就是沙沙响的香樟树，阳光暖乎乎落在我手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脸上全是泪，爬起来就给爸爸打电话，让他把我封起来的画具送过来，我要准备校考，我还要走这条路。

接下来的四个月，现在想起来真的像活在梦里，也真的把梦走成了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站在画架前，中午不回出租屋，趴在桌子上改前一天的色彩稿，晚上上完课还要再临两张速写，有时候睡着睡着，忽然想起白天的构图哪里不对，猛地醒过来，摸过手机记在备忘录上，第二天一进画室就改。同学开玩笑说我，连说梦话都是“明暗对比”“冷调偏蓝”，我自己也笑，可不就是这样吗？我把路刻进了梦里，连睡觉都不敢停下脚步。中间也有崩溃的时候，连着十几张色彩都找不到感觉，我把画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坐着哭，哭完了还是捡起来展平，一点点改——因为我记得梦里那条路，它就在那里，我退回去，就永远到不了了。

放榜那天，我在美院官网查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校考排名第二十三，刚好过线，我坐在网吧的椅子上，眼泪砸在键盘上，第一个电话打给爷爷，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声音都抖，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现在我握着画笔坐在画室里，终于懂了爷爷那句话。我们总说前途渺茫，总抱怨看不到路在哪里，其实很多时候，路一开始就不是摆在你面前的，它先藏在你的梦里，是你日思夜想都想去的地方，是你连睡着都记挂的方向。你走一步，它就往前伸一步，你走得越坚定，它就越宽越平。鲁迅说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可对每一个追梦者来说，第一个脚印，是刻在梦里的。你敢把想去的地方放在梦里，就敢一步步把它走到现实里。

梦中有路，从来不是虚妄的幻想，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是藏在睡梦里的方向，只要你不停下脚步，那些你梦过千万遍的远方，终将会变成你脚下的坦途。（字数17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