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点希望给自己

去年深冬我把自己关在大学城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外卖都让骑手放在门口转身就走。考研初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差三分进复试，投出去的十几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手机开了免打扰，连我妈的电话都不敢接。桌角那盆我大一时从食堂门口花五块钱淘来的绿萝，因为大半年忙着备考没人打理，大半叶片都黄得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我拎起来扔到垃圾桶边，想着反正都活不了，和我当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那几天我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为什么我熬了三百多天每天六点起十二点回，最后还是输得一塌糊涂，是不是我本来就不配得到想要的结果。我把所有未来的可能都和那场考试绑在了一起，它输了，我的人生就跟着输了，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过了三天，我妈换了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我犹豫半天还是接了。视频里背景是老家洒满阳光的院子，我妈举着手机往后院走，让我看墙角那棵老橘子树：“你还记得前年冬天那场冻雨不？整棵树大半枝桠都冻黑了，一碰就掉渣，你爸说砍掉当柴烧算了，我舍不得，留了半截树桩在那，你看你看，今年春天发了满枝的芽，还结了七个小橘子，都长到乒乓球大了。”她顿了顿，没提成绩也没催找工作，只慢慢说，“树都知道留口气发芽，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哪怕留一点点希望给自己，总比把所有路都堵上强啊。”

挂了视频我换了鞋出门，楼下风口处，修鞋的张爷正守着他的小摊。我住这儿大半年，总见他安安静静坐在小马扎上擦鞋补鞋，之前听小区阿姨说，张爷五十多岁时儿子出车祸走了，儿媳妇留下刚上小学的孙子改嫁，本来已经退休领养老金的他，又推了这个小摊出来，赚的钱全供孙子读书。那天我路过时，他正蹲在摊子边上，给一个小女孩扎破了的芭比娃娃补裙子，用同色的细线缝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小女孩拿到手笑得蹦跶，张爷也跟着笑，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见我站在边上看，他抬头招呼：“小姑娘，天这么好，多走走，别闷在家里。”那一瞬间我突然鼻子发酸，他遭了那么大的灭顶之灾，还能对着一个小孩的玩偶笑得温和，我不过是一场考试没考好，怎么就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光都不肯放进来了。

我回到出租屋，把垃圾桶边半枯的绿萝捡了回来，找了个新的一次性杯子装上水，把它插进去，其实我也没抱多大希望，就是想着，留着吧，万一能活呢。我拉开闭了好几天的窗帘，让冬天的太阳直直晒进来，把皱巴巴的简历拿出来改了一遍又一遍，不再只盯着大厂大公司投，也试着投一些我之前看不上的小岗位。一周后我收到一家新媒体公司的面试通知，揣着简历挤了一个小时地铁去面试，居然顺利拿到了实习offer。

搬去员工宿舍那天，我把那盆绿萝带上了，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半个月后我加班晚归，突然发现那株看起来已经全枯了的绿萝，从发黑的主杆旁边，冒出了三瓣嫩生生的新芽，绿得发亮，像三只小小的巴掌，撑在空气里。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我妈说的话，原来我之前一直错了，我以为希望就得是轰轰烈烈的，就得是一步到位实现目标，要是那一个目标没达成，就是满盘皆输，就再也没有希望了。可原来希望从来不是只有那一个样子，也从来不是只能拴在一件事上。

我们总喜欢说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仿佛不给自己留后路才能拼尽全力，可很多时候，孤注一掷输了之后，就真的站不起来了。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个结果上，结果落空的时候，连自己的生路都堵死了。留一点希望给自己，不是给自己找偷懒的借口，也不是畏缩后退，而是哪怕在最难熬的低谷，也给自己留一点火种，留一寸喘气的空间，让你能缓过来，能重新长出新的方向。

我现在上班快一年了，工资不算高，每天要挤一小时地铁，偶尔还要加班改方案到深夜，可每天下班回去，能给我的绿萝浇浇水，它现在已经长满了一盆，垂下来的藤快碰到地板了。周末我能去公园散步，能跟我妈视频看老家那七个橘子慢慢变黄，我还报了在职研究生，慢慢考，不着急非要一年就考上。原来日子从来不是非要一口吃成胖子，原来不用把希望攒得满满当当才敢出发，留一点点，就够支撑着你一步一步往下走了。

人生哪有那么多的一路坦途，我们总会走到雾茫茫的路口，找不到方向，总会摔那么几跤，摔得满身是灰。这个时候别忙着掐灭所有的光，别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留一点希望给自己。就像冻坏的橘子树留半节树桩，就像枯了的绿萝留一截根茎，就像走夜路的人留一盏门边的灯，总有一天，那一点点的希望，会长出满枝的果实，冒出满盆的绿叶，会带你走出雾，走到你想去的地方。（字数17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