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紫藤架下的糖渍金橘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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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紫藤架下的糖渍金橘罐
三月底的南风裹着楼下老紫藤刚抽的嫩梢尖儿蹭过窗玻璃,我放下写满批注的博士生论文稿,指尖还沾着昨夜熬夜时蹭在咖啡杯沿的浅棕痕迹,突然想起玄关储物柜最上层那个蒙着细灰的淡青色粗陶罐——去年深秋,住在一楼传达室的张阿婆搬去和上海的女儿住之前,把它塞到我怀里,塞的时候连指节的纹路里都嵌着细碎的金橘皮绒。
张阿婆搬来传达室那年我刚上大二,是拖着两个超大行李箱坐长途大巴来学校报到的新生。那天雨下得黏腻腻的,像江南冬天腌菜缸边挂着的霉豆腐酱帘子,连行李箱轮子碾过积水坑发出的声音都裹着化不开的闷。传达室的窗开着一条细缝,飘出一股奇怪却让人安心的香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张阿婆在熬糖渍金橘。阿婆听见轮子声,系着蓝底白碎花的围裙跑出来,裤脚沾了点传达室门口那片空地上刚冒芽的麦冬草绿,她的手因为常年缝补衣物有点变形,却很有力,一把抢过我那个装了全宿舍冬天棉被的最重的箱子,另一只手还搭在我行李箱的拉杆上,说:“小姑娘这一路累坏了吧,雨鞋套带了没?没带阿婆抽屉里有新的,垫上湿袜子捂脚要得关节炎的。”那天阿婆不仅帮我把箱子抬到三楼宿舍,还塞给我三颗刚捞出来晾得半干的糖渍金橘,糖衣亮得像挂在紫藤架上冬天未化尽的薄雪,咬一口先是齁甜,随后金橘皮的清苦和橘瓣的酸甜慢慢涌上来,连刚才堵在喉咙里的想家的酸意都冲散了不少。
那之后我成了传达室的常客。每天下午下了课,我总会绕到传达室门口的老紫藤架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帮阿婆整理整理报纸信件,有时候听阿婆讲她年轻时候在苏州西山种橘子树的故事,更多的时候是阿婆熬糖渍金橘的时候我蹲在旁边递糖递锅铲,顺便蹭刚捞出来的金橘吃。阿婆熬糖渍金橘很讲究,橘子必须是她托西山老家亲戚寄来的小个头金钱橘,糖必须是广西百色的老红糖,熬的时候要用小火慢熬三个小时,连搅拌的锅铲都必须是她从西山老家带过来的老竹铲——阿婆说用铁锅铲熬出来的糖渍金橘有铁腥味,不如老竹铲熬出来的香。熬好的糖渍金橘要放在淡青色的粗陶罐里密封好,放在传达室窗边阴凉通风的地方,放得越久,味道越醇厚。
大三那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八,连下床去食堂买饭的力气都没有。同宿舍的同学有的在准备期末考试有的在找实习单位,每天只能帮我带点稀饭咸菜回来。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有人轻轻敲宿舍门,开门一看是张阿婆,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怀里还抱着那个淡青色的粗陶罐——阿婆听说我得了重感冒,特意熬了冰糖雪梨汤,还从罐子里捞了满满一小碗糖渍金橘。阿婆坐在我床边,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我喝冰糖雪梨汤,还剥了一颗糖渍金橘放在我嘴里,说:“小姑娘多吃点,阿婆熬的糖渍金橘润喉止咳,最管用了。”那天阿婆陪我聊了很久,聊她的女儿小时候得了肺炎也是靠西山老家的冰糖雪梨汤和糖渍金橘好的,聊她希望我以后能找个好工作,能像照顾自己女儿一样照顾自己。那天阿婆走的时候,把那个淡青色的粗陶罐留在了我宿舍,说:“以后要是想家了或者嗓子不舒服了,就拿出来吃两颗,吃完了阿婆再给你熬。”
从那之后我把那个淡青色的粗陶罐当成了宝贝,每天都要拿出来擦一遍,连宿舍的同学想碰一下都得经过我的同意。去年深秋我顺利通过了博士生论文的开题报告,正准备拿着开题报告去给张阿婆报喜,却听说张阿婆要搬去和上海的女儿住了。那天下午我特意请假去西山老家的亲戚那里买了两斤小个头金钱橘,又去超市买了两斤广西百色的老红糖,准备给张阿婆熬一罐糖渍金橘带走。熬糖渍金橘的时候我蹲在传达室门口的老紫藤架下,像以前阿婆熬糖渍金橘的时候我蹲在旁边递糖递锅铲一样,用小火慢熬了三个小时,连搅拌的锅铲都是用阿婆留在传达室的那把老竹铲。熬好的糖渍金橘我放在了一个和张阿婆留给我的那个淡青色粗陶罐一模一样的罐子里——那个罐子是我去年冬天去景德镇旅游的时候特意买的,当时就想着以后要是有机会给张阿婆熬糖渍金橘带走就用这个罐子。
搬去上海的前一天晚上张阿婆在传达室门口的老紫藤架下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叫来了楼里的几个和她关系好的同学和老师。吃饭的时候张阿婆把那个我去年冬天去景德镇旅游的时候特意买的淡青色粗陶罐塞到我怀里,塞的时候连指节的纹路里都嵌着细碎的金橘皮绒,说:“小姑娘,阿婆明天就要搬去上海了,这个罐子留给你,里面是阿婆托西山老家亲戚寄来的最后一批小个头金钱橘熬的糖渍金橘,以后要是想家了或者嗓子不舒服了,就拿出来吃两颗。还有,阿婆知道你喜欢熬糖渍金橘,那把老竹铲阿婆也留给你,以后熬糖渍金橘的时候用那把老竹铲,香。”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淡青色的粗陶罐哭了很久,连楼里的同学和老师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现在那个淡青色的粗陶罐就放在我家书房的书架上,旁边放着张阿婆留给我的那把老竹铲。每年深秋我都会托西山老家的亲戚寄来两斤小个头金钱橘,又去超市买两斤广西百色的老红糖,用那把老竹铲在我家阳台的小煤炉上熬一罐糖渍金橘,密封好放在书房的书架上。有时候我会把熬好的糖渍金橘分给楼下的邻居和朋友,有时候会寄几颗给远在上海的张阿婆——每次寄糖渍金橘的时候我都会在包裹里放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张阿婆,我最近一切都好,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要是想西山老家的糖渍金橘了,就告诉我,我再给您熬一罐寄过去。”
楼下老紫藤架下的花又开了,紫色的花穗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风一吹,花瓣飘得满院都是,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紫藤花香。我放下写满批注的博士生论文稿,走到书房的书架前,拿起那个淡青色的粗陶罐,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清苦和酸甜的香气涌上来——是张阿婆留给我的最后一批小个头金钱橘熬的糖渍金橘的香气。我从罐子里捞了一颗刚捞出来晾得半干的糖渍金橘放在嘴里,咬一口先是齁甜,随后金橘皮的清苦和橘瓣的酸甜慢慢涌上来,连刚才写论文时的疲惫都冲散了不少。
我知道,张阿婆留给我的不仅是那个淡青色的粗陶罐和那把老竹铲,更是一份温暖的情谊。这份情谊像楼下老紫藤架下的花一样,每年都会开,开得那么灿烂,那么温暖。我会把这份情谊永远珍藏在心里,并且把它传递下去,让更多的人感受到这份温暖的情谊——因为,只有不负温暖,才能让温暖永远留在我们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