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耘心以幸福为果

日常耘心以幸福为果

去年初冬陪友人整理她去世的祖父留下的旧书，在一本卷边掉漆的民国版《菜根谭》末页，发现夹着张泛黄的处方笺——笺上不是潦草的药名剂量，是用钢笔抄录的两段细碎文字：一段是孙辈第一次自己系上鞋带时“晃得像两只小船还笑出鼻涕泡”，一段是“今日午后晒酱缸时飞来三只灰雀偷啄黄豆酱，撒了半勺碎饼干屑，它们居然停在缸沿陪晒到太阳落坡边扇翅膀边蹦跶走了”。友人说祖父生前是个沉默寡言的乡村小学老师，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守着自家的小菜园和酱缸，从不参与邻里之间的家长里短或是对彩票暴富的讨论，可在他的记忆里，那段抄录就是“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他的一生，大概就是被这些“小礼物”串起来的。

那一刻突然对“幸福是果”这句话有了具象的理解。我们总在寻找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总在给幸福设定宏大的标尺：考上名牌大学拿到百万年薪是果，住进带花园的别墅是果，儿孙满堂子女双全是果……却很少有人停下来想想，若把幸福比作一株植物，那些宏大的东西其实是偶尔开出的花、挂出的大果，真正支撑整株植物活着、并且年年都能长出甜美的小果子的，是深埋在地下看不见的根，是日复一日给它浇水、施肥、捉虫、拔草的“日常耘心”——不是刻意的修行，也不是功利的经营，是对生活中每一件小事的感知、接纳和珍惜。

这棵“日常耘心”之树的第一片叶子，应该是对“微小善意”的敏锐捕捉。作家阿城在《棋王》里写过王一生在火车上吃盒饭的场景：盒饭里只有几片烂菜叶和一点糙米饭，他却吃得格外认真，还特意把掉在饭盒边上的米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嘴里——这不是穷酸，是对食物本身的珍惜，也是对给盒饭递筷子的乘务员那微不足道的善意的感知。去年冬天我在楼下快递柜取包裹，柜子有点高够不着，旁边正在扫落叶的保洁阿姨见状放下扫帚就过来帮忙，还顺手把我掉在地上的购物袋的提手重新系了系——那天我刚因为工作上的事被领导骂了一顿，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可就是保洁阿姨那系提手的动作，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我心里的阴霾。后来我每次路过楼下的垃圾桶，都会把废纸壳和矿泉水瓶单独整理好放在她的工具车旁边，她每次看到我都会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就是一种双向的“微小善意”的传递，也是日常耘心结出的第一颗小果子。

第二片叶子，是对“当下时刻”的全然接纳。我们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毛病：吃饭的时候想着工作，工作的时候想着假期，假期的时候又想着下一个假期的计划——我们总是活在“过去的遗憾”和“未来的焦虑”里，却从来没有好好享受过“当下的美好”。哲学家周国平说过：“幸福不是一件需要等到什么条件成熟了才可以享受的奢侈品，它是一件随时随地都可以拥有的日用品——只要你愿意静下心来，好好感受当下的每一刻。”去年春天我带孩子去郊外放风筝，孩子跑累了坐在草地上休息，突然指着天空中的一朵云对我说：“妈妈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正在吃胡萝卜的小兔子？”我抬头一看，真的！那朵云有长长的耳朵，圆圆的眼睛，还有一个小小的胡萝卜形状的尾巴——可就在前一秒，我还在想着下午要交的稿子明天要开的会，根本没有注意到天空中这么美丽的风景。后来我放下手机，和孩子一起坐在草地上看云、看蝴蝶、听鸟叫、闻花香——那天下午我没有写稿子，也没有开会，可我却觉得那是我近年来最幸福的一个下午——这就是对“当下时刻”的全然接纳，也是日常耘心结出的第二颗小果子。

第三片叶子，是对“自身不足”的坦然包容。我们很多人都对自己要求太高：希望自己长得漂亮，希望自己聪明能干，希望自己事事顺利——可现实往往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长得不漂亮，学习成绩不好，工作能力不强，人际关系也一般——于是我们开始自卑、开始焦虑、开始抱怨命运的不公，却从来没有好好想过，正是这些不足，才构成了独一无二的我们。心理学家阿德勒说过：“幸福的本质不是完美，而是接纳不完美——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接纳他人的不完美，接纳这个世界的不完美。”我有一个朋友，从小就患有小儿麻痹症，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可她从来没有因此自卑过，反而把自己的一瘸一拐当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景”：她喜欢画画，每次画人物的时候都会特意给人物画上一瘸一拐的腿；她喜欢唱歌，每次唱歌的时候都会特意走到舞台中央，用自己的歌声打动每一个观众——后来她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画家和歌手，还找到了一个非常爱她的老公，生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这就是对“自身不足”的坦然包容，也是日常耘心结出的第三颗小果子。

当然，日常耘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我们有一颗敏感的心，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有一个豁达的心态——可只要我们愿意去做，愿意把它当成一种习惯，而不是一种任务，我们就一定能在日常的生活中收获到一颗又一颗甜美的小果子，这些小果子串起来，就是我们的幸福人生。

最后，我想再回到友人祖父的那张旧处方笺——那张旧处方笺上没有写如何治疗身体的疾病，却写了如何治疗心灵的疾病——日常耘心，就是治疗心灵疾病的最好的药方，而幸福，就是这张药方结出的最好的果实。（全文187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