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动的坐标上锚定“恒”的刻度——谈学者与平凡人共守的生命定力

前些日子整理旧信札，翻出导师十年前寄给我的明信片：一面是敦煌研究院的九层楼剪影，飞檐风铃摇曳在苍茫的鸣沙山下；另一面是娟秀钢笔字，抄录了陈寅恪先生“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但在末尾，先生又补了一行小字：“恒是二者的船桨。没有恒，精神只是风中烛火，思想不过镜花水月。”

彼时的我，正处在学术生涯的“流动期”：投的顶刊石沉大海，想申请的海外访学名额卡在导师退休交接的缝隙，甚至连楼下常去的书店老板都在谈“转型做文创直播”。看着这张明信片，那些模糊的坚守，忽然有了清晰的锚点——“以坚守为恒”，从来不是刻板的守旧、空洞的口号，而是在流动的时代坐标、不确定的人生路径里，找到值得托付的价值内核，像九层楼里守窟的常书鸿、段文杰们那样，把生命的每一缕微光，都磨成照亮一隅的恒常灯火。

学者的“恒”，常被误解为“坐冷板凳的苦熬”，但苦熬的底色，其实是对“无用之用”的价值笃定。我们系有位研究宋元杂剧版本的老教授，退休前三十年每天泡在图书馆善本部，用放大镜逐页校勘残缺的元刊本《西厢记》，笔记本叠起来比九层楼第一层台阶还高。十年前善本部引进了数字化扫描设备，有人劝他“歇一歇，等机器OCR识别了再改就行”，他摇摇头说：“机器认得出字形，认不出刻工手抖时藏着的民间趣味——那些多添的一笔花字、漏刻的半段小曲，才是元杂剧真正活着的‘血肉’。”去年年底，他校注的《元刊本杂剧三十种笺证》终于出版，没有腰封，没有腰封上名人的推荐语，但系里每个年轻学者的案头，都摆着一本。他用三十年的“慢”和“苦”，守住了学术研究的“真”——这种“真”，不是功利意义上的发表、获奖，而是对文明碎片的珍视，对学术初心的坚守。这种坚守，才是陈寅恪先生说的“历千万祀而不朽”的前提：如果没有敦煌研究院几代人数十年如一日的临摹、修复、研究，我们今天看到的莫高窟，可能只是一片风化的岩壁；如果没有西南联大师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坐土坯教室、点桐油灯、啃窝窝头”却依然坚持上课、研究，中国的现代学术史，可能会留下一大片空白。

当然，“以坚守为恒”，从来不是学者的“专利”。在我们的身边，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平凡的人，用平凡的坚守，书写着不平凡的“恒常”故事。去年冬天疫情反复，我住的小区封控了半个月。封控第一天，物业经理就带着保洁、保安和志愿者们搭起了核酸检测棚，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老板主动提出免费给志愿者送橙子，楼下开裁缝铺的张阿姨，连夜给所有物业工作人员缝了可重复使用的口罩绳——最让我感动的，是我们单元的楼长老王：他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耳朵有点背，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戴着老花镜，拿着扩音器，一层一层喊大家下楼做核酸，喊累了就靠在楼梯扶手上歇一会儿，喝口热水。有一次我下楼晚了，看见他蹲在单元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每一户人家的名字——原来他怕喊漏了独居老人，特意让女儿打印了名单，自己每天核对三遍。解封那天，小区门口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有人给物业送锦旗，有人给志愿者送鲜花，有人给水果摊老板和张阿姨送菜，但楼长老王，只是悄悄地躲在人群后面，拿起扫帚，扫起了广场上的烟花屑。他用十六天的“平凡坚守”，守住了我们小区的“平安”——这种“平安”，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对邻里乡亲的责任，对生活秩序的维护。这种坚守，同样是“历千万祀而不朽”的：如果没有环卫工人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清扫街道，我们的城市，可能只是一片垃圾场；如果没有消防队员二十四小时待命，我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可能会随时受到威胁；如果没有乡村教师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大山里，山里的孩子，可能永远走不出大山。

或许有人会说：“现在是一个‘快速迭代’的时代，‘坚守’已经过时了——你看那些网红，一夜之间就能爆红；你看那些互联网公司，几个月就能完成融资、上市。”但我想说的是：“快速迭代”的，只是技术和商业模式；永远不变的，是人性的善良，是文明的传承，是对美好事物的追求。那些一夜爆红的网红，如果没有对内容创作的“恒常坚守”，很快就会被观众遗忘；那些几个月就完成融资、上市的互联网公司，如果没有对产品质量的“恒常坚守”，很快就会被市场淘汰。真正的“成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以坚守为恒”的：爱迪生发明电灯，失败了一千多次；屠呦呦发现青蒿素，筛选了两千多种中药、三百八十多种提取物；袁隆平培育杂交水稻，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他们的“成功”，不是靠运气，而是靠“十年磨一剑”的“恒常坚守”。

整理完旧信札，我把导师寄给我的那张明信片，贴在了我的书桌前。看着鸣沙山下摇曳的飞檐风铃，看着陈寅恪先生的名言和导师补的小字，我忽然明白：“以坚守为恒”，其实就是一种“生命定力”——在流动的时代坐标上，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点，但只要我们找到值得托付的价值内核，用“恒常坚守”把这个点锚定下来，这个点就会变成一条线，一个面，甚至一个照亮世界的“小太阳”。

九层楼里的飞檐风铃，已经摇曳了一千多年；我们身边的平凡坚守，也将永远延续下去。让我们一起“以坚守为恒”，在流动的时代坐标上，锚定属于自己的“恒常”刻度，书写属于自己的“不朽”故事。（全文1987字）